赘婿第733集夜色渐渐深下去的时候。
荣茴已经死了。
他断臂的尸首被吊在旗杆上,
尸体被打得体无完肤,
从他身上滴下的血逐渐在夜晚的风里凝结成红色的冰棱。
其余几名被吊在旗杆上的将领尸首也大多如此。
怨军与夏村的营地间,
同样燃烧着火光,
映照着夜色里的这一切。
怨军抓来的千余俘虏就被围在那旗杆的不远处,
他们自然是没有篝火和帐篷的。
这个夜里只能抱团取暖,
不少身上受伤之人渐渐的也就被冻死了。
偶尔火光之中会有怨军的士兵拖出一个或者几个不安分的俘虏来,
将他们打死或者砍杀,
惨叫声在夜里回荡。
夏村的守军远远的沉默的看着这一切。
宁毅等人未有安眠,
秦绍谦与一些将领在指挥的房间里商议对策,
他偶尔便出来走走看看。
夜晚的火光如同后世流淌的河流。
营地一侧,
前日被敲开的那一处营墙破口,
此时还有人在进行修筑和加固。
远远的,
怨军营地前方的事情也能隐约看到。
娟儿端了茶水进去,
出来时在宁毅的身侧站了站。
连日以来,
夏村外围打得不亦乐乎,
她在里面帮忙分发物资,
安排伤员,
处理各种细务,
也是忙得不可开交,
许多时候还得安排宁毅等人的生活。
此时的少女也是容色憔悴,
颇为疲倦了。
宁毅看了看她,
冲她一笑,
然后脱了身上的外套,
要披在她身上,
少女便后退了一步,
频频摇头。
不冷的,
姑爷,
你穿上。
她的神色坚定,
宁毅便也不再勉强,
只说道,
早些休息。
娟儿点了点头,
远远望着怨军营地的方向,
又站了片刻,
姑爷,
那些人被抓很麻烦吗?
她并不明白战事至此,
各种变化所代表的意义和程度,
只是今天也已经只道了发生的事情,
也感受到了营地中陡然沉下去的情绪。
在原本就绷紧到极点的气氛里,
这当然不会是一件好事儿。
宁毅想了想,
终于还是笑道。
没事的。
能摆平女真人的这次南侵猝不及防,
但事情发展到今天,
许多关节也已经能够看得清楚。
汴梁之战已经到了决生死的关头。
而这个唯一的能够决生死的机会,
也是所有人一分一分挣扎出来的。
从某种意义上来说,
宁毅不是一个信服为国牺牲精神的死硬派,
许多事情上,
他都是极其变通的。
要说为国付出,
这个武朝在他心中的认同感到底有多少,
也难说得清。
然而,
从最初的坚壁清年,
到后来的收拢溃兵、
争权夺利、
劫牟驼岗,
再到死守夏村,
他走到这里,
原因不过是因为这是唯一的破局方法。
他不懂兵事,
对于战场眼下所有了解也不过一知半解而已。
但有一点他是明白的,
瞻前顾后,
老想着取巧熟知利害的人做不成事情。
武朝的诸多将领如此,
大臣如此,
许许多多的人都是如此。
知难而退,
在许多事情上其实不是个好习惯。
当女真人把命摆上来的时候,
武朝人摆上性命不见得会胜利,
但不愿意摆上性命的人则永远不可能胜利。
无论是战争还是做事,
在最高的层次上把命赌上,
只是最基本的先决条件而已。
所以他做了所有能做的事情。
坚壁清野以书信激完颜宗望劫牟驼岗,
到最后将自己陷在这里,
没有退路可言了。
仓促整合的14000多人,
他拉不出去。
榆木炮、
地雷等东西也只有在守势中能起到最大的作用。
如果说汴梁能守住,
而这里能够强撑着耗尽女真人的后备力量,
那么武朝唯一的一线生机就可能出现,
那个时候可以和谈。
如果说是为了国家,
宁毅可能早就走了,
但仅仅是为了做到手头上的事情,
他留了下来,
因为只有这样事情才可能成功。
但战争毕竟是战争,
事态发展至此,
宁毅也已经无数次的重新审视了眼前的局势,
看似势均力敌的胶着态势,
绷成一股弦的军心意志,
看似僵持,
实则在下一刻谁崩溃了都不足为奇。
而发生这件事情,
最可能的终究还是夏村的守军。
那14000多人的士气能够撑到什么程度,
甚至于其中4000精兵能撑到什么程度,
无论是宁毅还是秦绍谦,
其实都无法准确估计。
而郭药师那边反而可能心中有数,
由那位名叫龙茴的将领率领的万余人对这边展开救援,
知道有这样一件事,
对军心或有振奋但一败涂地的战果,
毫无疑问是一种打击。
而且当事情发展到眼前这一态势的时候,
一旦他千余俘虏被驱赶攻城,
军心和人数的此消彼长之下。
夏村要面临的可能就是最为棘手的事态了。
有一定战场经验的人,
大抵都能预测到眼前的可能性,
而眼下在这山谷中的人们,
虽然在连日的战斗里已经不断成长,
但还不到无懈可击的地步。
如同宁毅在祝家庄应对梁山人马时说的那样,
你或许不会退,
你身边的人会不会有这样的信心呢?
你对身边的人有没有这样的信心呢?
只要意识到这一点的人,
就必然会损失事情。
宁毅没有对娟儿说清楚这些事情,
只是在她离开时,
他看着少女的背影,
情绪复杂,
一如以往的每一个生死关头,
许多的坎儿他都跨过来了。
但在这个坎儿的前方,
他其实都有想过这会不会是最后一个。
他闭上眼睛,
回忆了片刻,
苏檀儿的身影,
云竹的身影,
元锦儿的样子,
小婵的样子,
还有那位远在天南的以西瓜为名的女子,
还有些许与她们有关的事情。
过了片刻,
他叹了一口气,
转身回去了。
营地下方,
毛一山回到稍微温暖的棚屋中时,
看见徐庆正在磨刀。
这间小棚屋里的其他人还没有回来,
怨军营地那边的惨叫声隐约传过来。
棚屋里没人说话,
只有响起了磨刀声。
毛一山坐在那儿,
沉默了片刻,
看着徐静。
渠大哥。
明天很麻烦吗?
因为徐静受了伤,
这一两天都是躺着的状态。
而毛一山与他认识的这段时间以来,
也没有看见他露出这样郑重的神色,
至少在不打仗的时候,
他只顾休息和呼呼大睡。
晚上是绝不磨刀的。
徐庆没有正面回答,
只是静静地磨了一阵。
过了片刻,
摸摸刀锋。
口中吐出白气来。
怕是不容易。
你也磨磨吧。
他将磨刀石扔了过去。
毛一山接住石头。
在那里愣了片刻。
坐在床边,
扭头看时,
透过棚屋的缝隙,
天上似有淡淡的月亮光芒。
漫长的一夜逐渐过去。
天色蒙蒙亮的时候,
两边的营地间都已经动起来了。
让他们起来。
伴随着长鞭与叫喊声,
战马在营地间奔跑,
凝聚的千余俘虏已经开始被驱赶起来。
他们从昨天被俘虏之后便滴水未进,
在数九寒天冻过这一晚,
还能够站起来的人都已经虚弱不堪。
也有些人躺在地上是再也无法起来了。
前方旗杆***着的几具尸体,
经过这冰冷的一夜,
都已经冻成凄惨的冰雕,
冰棱之中带着血肉的殷红。
让他们起来,
让他们走。
起不来的都给我补上一刀。
怨军已经列阵了。
挥舞的长鞭从俘虏们的后方打过来,
将他们逼着朝前走。
前方远处的夏村营墙后,
一道道的身影绵延开去,
都在看着这边。
何灿牙关打战哭了起来,
他是这千余俘虏中的一员,
原本也是龙茴麾下的一名小兵。
昨日怨军杀来,
龙茴手下的人跑掉的是最少的,
这与龙茴的死战有一定的关系,
但最主要的还是因为溃败实在发生得太快。
他们慢了一步,
随后便被包围了起来。
最终这一批士兵战死的或许少,
多的是后来被军围住,
弃械投降。
他们毕竟不算是什么铁人,
处于那样绝望的环境里,
投降也是常理之中的事情了。
龙茴是杀至力竭,
被砍断了一只手后抓起来的。
何灿与这位上官并不熟,
只是在随后的转移中看见这位上官被绳子绑起来拖在马后跑,
也有怨军成员追着他一路殴打,
后来就是被绑在那旗杆上***至死了。
他说不清自己脑海中的想法。
只是有些东西已经变得明显。
他知道自己就要死了,
他就这样的以身边的人搀扶着,
哭着走过了那几处旗杆。
经过龙茴身边时,
他还看了一眼那具被冰冻的尸体,
凄凉无比。
怨军的人打到最后,
尸体已然面目全非,
眼睛都已经被打出来了,
血肉模糊,
唯有他的嘴还张着,
似乎在说着些什么。
他看了一眼,
便不敢再看了。
风呼啸着从山谷上方吹过。
山谷之中,
气氛紧张得接近凝固,
数万人的对峙,
两边的距离正在那群俘虏的前行中不断缩短。
怨军阵前,
郭药师策马肃立,
等待着对面的反应。
夏村之中的平台上,
宁毅、
秦绍谦等人也在肃然中看着这一切。
少量的将领与传令兵在人群里穿行,
稍后一点的位置,
弓箭手们已经搭上了最后的箭矢。
时间就像是在所有人的眼前流淌而过。
变故在没有多少人预料到的地方发生了。
在整个战阵之上,
那千余俘虏被驱赶前行的一片,
是唯一显得喧闹的地方,
主要也是来自于后方怨军士兵的喝骂。
他们一面挥鞭驱赶,
一面拔出长刀,
将地下再也无法起来的士兵一刀刀的补过去。
这些人有的已经死了,
也有一息尚存的,
都被这一刀结果了性命,
血腥气一如既往的弥漫开来。
何灿觉得手上被拉了一下,
是那名一直走在他身边的高个子同伴,
忽然停了下来。
他们这些士兵被俘后,
全都被收缴了刀枪,
也并未供击水饭,
但要说其它的措施,
无非是被一根长绳子束住了双手,
这样的束缚对于士兵来说影响有限。
只是许多人已经不敢反抗了而已。
何灿听见那高个子说了一声,
我不走了呀,
然后有凄凉的声音从侧前方传过来,
不要往前走了呀,
战马奔驰过去,
然后便是一片刀光,
有人倒下,
怨军骑士在喊,
走,
谁敢停下就死,
大量的人还在前行。
何灿听见弓箭的声音,
箭矢射过来,
那高个子倒下去了。
走,
那吼喊之中,
陡然又有一个声音响了起来,
这一次,
那声音已然变得高亢,
诸位兄弟,
前方是我们的弟兄,
他们奋战至此,
我们帮不上忙,
不要在扯后腿了。
在这一阵喊叫之后,
混乱和屠杀开始了。
怨军士兵从后方推进过来,
他们的整个本阵也已经开始前推,
有些俘虏还在前行,
有一些冲向了后方,
拉扯、
摔倒、
死亡都开始变得频繁。
何三摇摇晃晃的在人群里走,
不远处高高的旗杆,
尸体也在视野里晃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