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8集。
梁茂。
明长公主仰起头,
望着直起身子时比自己还要高出许多的御前大尖儿,
用只有两个人能听见的声音轻轻的问。
他们是谁?
少年宫人深情的凝望着面摊旁坐着的盲眼女子,
压着后肩的哽咽,
用同样只有两个人能听见的声音轻轻的回。
是小红的阿姐和姐夫,
小红又是谁?
是奴才。
在这个世上,
每个人都有一个特属于家人才能称呼的名字,
而凌茂那个特殊的名字便是小红。
他之所以换做小红,
是因为她盲眼的阿姐换做大红,
而她盲眼阿姐也并非一开始就是看不见的,
确切的说,
那双眼睛是在她离开后日哭夜哭,
活生生哭瞎的。
小的时候,
家里实在太穷太穷了。
屋漏又逢连夜雨,
她的阿爹阿娘偏偏在家道最艰难的那一刻撒手人寰。
阿姐担起生计的时候,
也不过才6岁。
6岁呀,
这个年纪,
分明自个儿都还是个孩子,
可她的阿姐为了看顾好更加年幼的她,
被逼着不得不蜕变成一个小大人儿。
回忆起入宫以前的日子,
梁茂想到最多的是暮霭沉沉的瓢泼大雨。
比如阿姐冒着大雨爬上房顶,
翻动漏水的青蛙,
却从高高的扶梯上坠落,
摔断了一只腿,
比如阿姐拖着还未长好的断腿冲进雨幕里,
对隔壁大叔豢痒的恶犬嘴里夺食,
那带着恶犬牙印被雨水泡烂泡软的馒头抢回来。
他如获珍宝似的捧着她面前,
自个儿却一口也舍不得吃。
再比如。
6岁的阿姐被这发烧的她顶着豆大的雨点寻医问药,
从出去长街最东边的医馆一路敲着最西边医馆见已无前辈拒之门外后,
阿姐抱着浑身滚烫的他,
在不间断的大雨里嚎啕大哭。
见帝爷当政,
苛捐杂税冗杂繁多,
人人都自顾不暇,
两个毫无生存能力的孩子想在这本就艰难的世道活下去,
太不容易了。
其实他的阿姐是有第二种选择的。
隔壁豢养恶犬的那位大叔家里有个儿子,
在阿爹阿娘撒手人寰的时候,
大叔曾表示过愿意以童养媳的名义收阿姐进家门,
只是唯一的条件是不许阿姐带他这个拖油瓶。
他的阿姐宁愿在以水冲击树枝后,
将抢来的唯一一个馒头让给她吃,
宁愿在寒风萧萧的雪夜里,
用身上最后一件棉衣裹住瑟瑟发抖的她,
宁愿在支撑不住快要倒下的时候还坚持背着她,
也不愿意丢下她这个拖油瓶,
独自奔向生的希望。
阿姐愿意陪她死,
可他又怎么能自私的真拖着阿姐下地狱呢?
整满4岁寿辰的那一日,
他对阿姐说,
想尝一尝刚出笼的馒头是什么滋味儿。
那时候哪有钱买馒头啊?
可为了不叫她失望,
阿姐还是出了门。
站在朱雀场街瓦室的尽头,
远远瞧见阿姐为给他讨药一个馒头,
在小贩热气腾腾的蒸笼屉旁一遍又一遍的磕头,
他流着眼泪转身终于下定决心奔赴皇宫。
一同入宫做太监的伙伴里,
有的是被人贩子拐卖,
被逼无奈,
有的家境贫寒,
揣着飞黄腾达的梦。
而他只想和阿姐活下去,
哪怕同在深安,
却此生不复相见。
自立老练的公公调教新人,
将他们关进小黑屋前一刻,
他曾收到阿姐辗转囚人捎进来的手绢,
手绢中包裹着的是他4岁寿辰那天想要的馒头。
知道他迈入皇城做了无根的人后,
他的阿姐日夜哭,
夜已哭,
只将那双漂亮的桃花眼哭瞎,
乌黑的瞳仁里再也透不出半分光亮来。
庆幸的是,
隔壁大叔并未因此而嫌弃阿姐,
对方仍将他的阿姐以童养媳的名义收入家中,
并在兴庆53年替他们的儿子和他的阿姐操办了热热闹闹的婚礼。
而那一年,
恰逢先帝离世,
新帝登基,
他在机缘使然下走到了尊者跟前,
成为万千宫人里的首领太监。
做了帝王的大家,
他终于有资格踏出皇宫,
隔了整整10年的时光,
与盛安城中相逢。
可他的阿姐却再也看不到长成大人年纪的小红是什么模样了。
阿姐总说要和姐夫很努力很努力的赚钱,
然后在小红50岁被放出宫的时候,
置办一所大宅子,
风风光光地接小红回家。
他只有在满脸憧憬地想起这些时,
那双空洞的有些骇人的眼睛里才会亮起些许的微光。
来自卿晋53年重逢到现在,
她的阿姐和姐夫一直都以为他只是宫里头一个再微末不过的小黄门。
而他也从来不敢将自己一起而大奸的身份宣之于口。
宫里头下等的小黄门若是足够机灵,
有姓狗,
活到50岁是能够被放出宫的,
可她侍奉御前,
受着浩荡皇恩的他,
是要长长久久、
永永远远陪在帝王身边的。
思及此处,
苗毛将视线从盲眼女子身上移开,
落在还锁住明长公主腕子的手上。
长公主顺着他的视线望去,
赶忙将万古从对方带血的指尖抽离。
素白的衫子染上殷红的颜色,
那一点异样在灰凉的夜色中显得格外刺目。
明长公主咬咬牙,
心里想的明明是置之不理,
但一转头却又忍不住撕掉长长的袖袍一角,
将对方流血的掌心紧紧地扎住。
黄女捏着袖角缠过掌心,
两个人的手无意接触又分开的瞬间,
年轻工人乌黑的瞳仁里突然晕开一片湿漉漉的雾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