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穆斯林的葬礼作者
霍达
第六十三集
在伦敦环球剧院里
梁冰玉和oliver在看着戏
此刻梁冰玉的心完全被剧中的人物抓住了
随着剧情的进展
梁冰玉甚至无端的疑心
这个戏是专门为他自己写的
让他远离燕大之后也不能逃脱
心理的重压把梁冰玉已经麻木的伤口又重新的割出血来
这时
一个美丽的姑娘出现在舞台上
九十年前
维也纳的一家人在沉船中遇难
他们的女儿成了落水鬼
舞台上的这个姑娘就是那个鬼魂
算起来
她如果活着
已经是百岁高龄了
可是那鬼魂仍然是娉娉婷婷的少女
她死得太惨了
太早了
还没有经历过真正的人生
还没有得到过他本应该得到的爱
他鬼鬼祟祟的来到人间
向人间讨还爱
像中国聊斋里的许多鬼故事一样
这个女鬼化成人形
缠上了那个管灯塔的沉沦的青年
逼着他献出热情
用爱去拥抱人生
梁冰玉在心里感叹着
真主啊
为什么天涯海角也有这样的鬼故事啊
也有这样执迷于爱的冤魂呢
这个在水中早夭的维也纳女孩
为什么不在那个永恒的世界里让灵魂享受纯洁的静物
偏偏眷恋这个令活人厌倦的人间呢
啊
你还没有尝到过爱的苦涩
爱的可怕
你根本就不知道
爱是比死更令人恐怖的冤手
凄厉的警报声隐隐从剧场外面传进来
被鬼魂勾住了心的观众似乎忘记了外面的世界
毫无反应
大幕却突然落下
观众被从剧情中赶了出来
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
大幕里走出了微笑着的剧场经理
他向观众席深深的鞠了一躬
说
女士们
先生们
请原谅我打扰了诸位
我不得不遵照官方的规定
报告大家
现在外面正在发生空袭
警报管注中
如果有人要进防空壕
请立即退席
观众席上纹丝不动
回答他的却是一阵自信而愉快的笑声
剧场经理微笑着退去
大幕重新拉开
维也纳鬼魂和管灯塔的美国青年又上台了
死去了九十年的鬼魂
竟然能使活着的人忘却死亡的威胁
这简直是一个奇迹呀
梁冰玉被这个鬼魂攫住了心
他的每一个字
每一句话好像都是朝着梁冰玉说的
刺痛着他
折磨着他
煎熬着梁冰玉
梁冰玉伴随着鬼魂痛苦的走向戏的尾声
爱毕竟是艰难的
维也纳女孩的幽灵终于在没有得到她所向往的一切
恋恋不舍的离开了人间
又回到他那冰冷
黑暗
永恒的鬼的世界中去了
临别之前
他深情的拥抱着他所爱的那个管灯塔的青年
啊
我多么羡慕你这个活着的人
你有权利生活
有权利爱
大幕沉重的落了下来
观众席上寂静无声
沉浸在最后一幕结尾的肃穆气氛之中
等到大幕再次拉开
剧场上灯火通明
鬼魂和他的恋人微笑着登台谢幕
观众才突然回到了现实世界
爆发出热烈的经久不息的掌声
走出环球戏院
太阳还没有落
挂在伦敦的西方
像个温暖的巨大的蛋黄
缓缓的下沉
暮霭升起来了
人行道旁的栎树轻轻的飘下了落叶
一片
两片
在梁冰玉的脚下沙沙作响
空袭警报早已解除了
仿佛这个世界没有经受任何惊吓
伦敦还是那样安详
双层的公共汽车照旧沿着自己的路线奔去
写下夹了公文包的男人照旧按昨天下班的时间回家去
推着婴儿车的妇女照旧踏着落叶在斜阳下散步
不认识的人甚至在擦肩而过时还有闲心开着玩笑
有人在说
哎
刚才的警报拉的时间太长了
这样的噪音有碍健康
是啊
多此一举
似乎他们在埋怨政府捉弄了他们
或者英国人个个都是那种断头台上斗蛐蛐的人
把死亡根本不当回事
和死神见面也乐呵呵的
梁冰玉还在想着舞台上的那个女孩
那个徘徊在他脑际的凄楚的幽灵
剧场里的三个小时
使梁冰玉仿佛经历了一生
人生为什么这么艰难
这么痛苦啊
oliver还在为刚才看过的戏而激动
不过他所受的感染不是分离的悲哀
而是爱的激情
刚才拉警报的时候
如果剧院整个崩溃了
我粉身碎骨也会感到很幸福的
啊 为什么
因为
因为你和我在一起啊
不 不这样说
为什么 不
我是一个活着的人
有权利生活
有权利爱
奥利弗的一双黑眼睛迸射着炽烈的火焰
在他胸中积聚了三年的情感
一旦冲出了口
就再也收不住了
梁小姐
冰玉
你知道吗
我爱你啊
自从你第一天出现在我的面前
我就被你征服了
我真属于你
从那一天起
我的生活才有了意义
有了欢乐
有了希望
二十多年里
为什么我对所有金发碧眼的姑娘都不屑一顾
原来是命运让我等着你
她把你从地球的东方送来了
不管是上帝还是真主的安排吧
这是天的意志
这个小伙子
他既有东方人的含蓄
也有西方人的袒露
现在
也许是维也纳的鬼魂附了体
他的含蓄让位于坦露
面对着这个使他爱的发狂的姑娘
奥利弗置一切于不顾了
一口气说出了这么一大串
也不管是在何时何地
夕阳的余晖把奥利弗的全身都染成了金黄色
像一团熊熊的火焰
一对老夫妇相互搀扶着从他们身旁蹒跚走过
含着微笑朝这边看了一眼
虽然他们听不懂中国话
但也完全可以理解这两个年轻人之间发生了什么事
那老头的目光仿佛在说
这小伙子太性急了点
哎
我们也有过这种时候啊
oliver遮住了西边的阳光
他高大的身躯投下了一片长长的阴影
娇小的梁冰玉被整个埋在这阴影之中
他那淡青色的衣裙
白色的帽子
象牙色的肌肤
在天光的反射之下
像一块晶莹的冰
突然而来的感情风暴的冲击
使他惊恐
使他冷得发抖
一双惊恐的大眼睛望着奥利ver
哦 不 奥利ver
不 不
狂热的奥利ver伸出那双铁钳般的强有力的手
摇晃着梁冰玉的肩膀
为什么 不
为什么不
是亨的珠宝店配不上奇珍斋
还是我本人配不上你
不 不 那么
是因为我们的血统吗
你总不会有西方人的那种陈腐的偏见吧
他们看不起黑人和黄种人
也看不起欧亚混血的人
就因为这一点
我的同学曾经吃过我的拳头
可是
你是中国人呐
和我的母亲一样是中国人
我的身上也流着中国的血液
中国也是我的祖国
阿利弗
不
我不是这个意思
到底还有什么理由可以拒绝我呢
我是因为这儿不是你的家吗
不愿意当黄主任的英国人
我们可以一起到中国去
梁冰玉感到全身酥软了
血流凝滞了
心脏麻木了
灵魂腾空了
仿佛自己变成了一片树叶
毫无抵御能力的在空中飘荡
只需一丝微风
就可能坠入深渊
奥利弗正向梁冰玉伸展着双臂
他那张涨红的脸辐射着炽热的男子汉的热力
那双黑宝石一样的眼睛燃烧着爱情之火
拒绝这样一个为自己献出一切的男人
这需要什么样的力量啊
奥利ver目不转睛的盯着梁冰玉
那么
你答应我了
我看得出来
你答应了
这是中国人表达爱情的方式
无言就是默许
狂喜使奥利奥脸上的肌肉都在抖动
他的双臂紧紧拥抱着软绵绵的梁冰玉
向梁冰玉垂下了头
送过热血沸腾的嘴唇
梁冰玉突然觉得
这张逼过来的面孔就是杨琛
也是这样燃烧的目光
也是这样狂热的语言
使一个少女无力抵挡
无处躲避
在茫然的无言中被他俘获了
他
她又来了
追到英国来了
他
他
这个爱的魔影
梁冰玉站立了
又一次灭顶之灾向他降临
要把他吞噬
不
不
梁冰玉那柔弱的手臂奋力反抗
把面前的恶魔推开
毫无戒备的奥利尔一个趔气
险些跌倒
他踉跄的站住了脚跟
眼睛里迸射出无限的惊异和哀伤
良 良啊
利over
梁冰玉无力的靠在身边的栗树干上
犹如一只断了线颓然坠落的风筝
被他推开的不是杨琛
而是利over
无辜的
可怜的奥利沃
但这又怎么样呢
梁冰玉那颗受过伤的心灵已经把爱的门户永远封闭了
无论是谁
也难再把它敲开
求求你
奥利尔
不要逼我
我们可以成为最好的朋友
但
但不可能
不可能成为恋人
为什么
为什么
为什么
是啊
为什么呢
梁冰玉无法回答他
杨琛的伪善和他有什么关系呢
奥利弗没有出卖自己的同胞
没有加害于任何人
他对于梁冰玉没有欺骗
只有爱
三年来
奥利弗一直在默默的爱着梁冰玉
关怀着他
照顾着他
每当梁冰玉回到亨特家楼上自己的房间
总是看到奥利弗给他送来的鲜花
三年如一日
梁冰玉的窗台上开着不败的花朵
现在
奥利弗终于勇敢地向梁冰玉表露了爱
难道这是什么罪过吗
他没有爱的权利吗
真遗憾
奥利弗
你为什么不把这种真挚的爱去奉献给别的姑娘
而偏偏要奉献给梁冰玉
你绝不会得到甜蜜的报偿
而只能会被拒绝
你并不理解这个中国姑娘
失败的初恋所留下的创伤
使梁冰玉把爱情看成罪孽
在心中筑起一道怨恨的墙
和爱情永别了
奥利ver
只因为
因为我不但是个中国人
还
还是个穆斯林
是个信奉真主的回回
在我们之间
有一条不可跨越的界限
梁冰玉终于退到了最后的防线
也许只有这样
才可以阻挡奥利弗的进攻
而在这一刻
梁冰玉的心灵又遭受了重重的一击
同样的话
他对杨琛也说过的
却并没有奏效
杨琛发誓
我也可以信奉真主
梁冰玉妥协了
也许正是因为梁冰玉的多情和柔弱
使他轻信了那个不堪信赖的人
才遭到了真主的惩罚
奥
不要跨过他
千万不要
千万不要
奥利ver愣住了
这神圣的宣告使他打了个冷战
像是从烈火中突然跌入了冰河
但是烈火还在他胸中燃烧
不可遏制
一秒钟的静默之后
火焰又在冲腾
奥利沃像一头暴怒的雄狮
悲愤的呐喊
这
这是谁说的
我们都是一样的人
为什么还要分成不同的民族和宗教把我们隔开
宗教都是人编造的
世界上没有上帝
也没有真主
没有 没有
只有爱情
不
奥六儿
不要这样说
真主会降罪的
梁冰玉发出一声微弱的呼喊
手臂从树干上滑落
天地在他眼前旋转
奥利沃惊慌失措的奔过去
扶住了他
梁小姐
梁小姐
在他们脚边啄食树籽儿的一群野鸽子扑棱棱的惊飞了
飞雨剪着秋风
发出了一阵远去的嘶嘶声
奥利弗和梁冰玉回到家的时候
亨他太太正在准备晚饭
晚上好
亨他太太
哦 你好 孩子
哦 梁小姐
你的脸色好像不太好啊
不 我很好
谢谢您
妈
下午我陪他去看了一场戏
哦
是有关中国的
恐怕是看的太激动了
情绪受了点刺激
哦
那应该好好的休息
读书就已经很辛苦了
还去看什么戏呀
奥立伍
你不应该出这样的主意
是的 妈妈
都怪我
奥立佛答应梁冰玉不把下午不愉快的争论告诉妈妈
但是无法掩饰她的痛苦
妈妈
我以后再不这样了
再不
啊 请原谅
亨太太 太
我不能陪你们一起吃晚饭了
哦
那你就去休息吧
孩子
等一会儿我给你做一点你爱吃的东西
哦 鸡丝面
荷包蛋
谢谢您
我一点儿也不饿
梁冰玉拖着疲倦的身体
一步步踏上楼梯
奥立沃想去搀扶他
却又胆怯的停住了
韩子奇听见梁冰玉的脚步声
便从房间里迎了出来
啊 月儿啊
回来了
梁冰玉无力的望了韩子奇一眼
就走回了自己的房间
把门关上了
长篇小说穆斯林的葬礼作者
霍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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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慧敏
徐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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