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吴晓波演播
启宽
在北京
利马窦结识了不少的达官贵人
也发展了一些皈依者
其中最著名的是翰林院学士
后来当过内阁大学士的徐光启
徐光启是松江府上海县人
出身于商人家庭
一五九三年
屡试不重的徐光启南下到广东韶州当教师
在这里
他接触到了耶稣教室
正是从这些人的口中
他第一次听说地球是圆的
有一个叫麦哲伦的西洋人乘船绕地球环行了一周
还听说意大利科学家伽利略制造了天文望远镜
能够清楚的观测天上星体的运行
他还第一次见到一幅世界地图
惊奇的发现
在中国之外
竟然还有那么大的一个世界
所有这些
对于一个从小读四书五经长大的上海书生来说
实在是闻所未闻的新鲜事
不过徐光启并没有视之为异端邪说
在他所处的时代
中国的经济总量占全世界的三分之一
欧洲十四国的经济总量之和约占四分之一
无论在经济还是在心态上
明朝人都不可能有自卑感
就如同欧洲人羡慕中国的印刷术和瓷器一样
徐光启也对来自异域的一切充满了好奇
他对当时的学风很不以为然
认为空书之学无济于事
而西方的知识则为他打开了另一扇窗口
他得知耶稣会的会长是一个叫做利玛窦的大胡子
便四处打听他的踪迹
两人见面是在一六零零年的南京
三年之后
徐光启接受洗礼
全家加入了天主教
他的教名是宝禄
又过了一年
徐光启考中进士
从此步入仕途
徐光启是一个才华横溢的人
在农业
数学
天文和军事上都有着很深的造诣
而很多的知识正是来自于利玛窦等耶稣教士
在京围观期间
他向利马窦学习西方的数学知识
中国古代数学源远流长
汉代有周必算经和九章算术
宋元时期达到发展的高峰
但是进入明朝之后
宋元数学后继无人
竟至衰废
徐公启对此至为焦虑
他说算术之学在近代数百年中被彻底荒废
原因有两个
一是儒生都去谈明理之学
没人关心实务
二是算术被神秘化
都用来算命卜卦
利玛斗教徐光启的教材是希腊数学家欧几里德的原本
一六零七年
他们合力译出了这部著作的前六选
徐光启建议把树名译成几何原本
几何一词从此诞生
在这本书中
他们还定名了众多的数学概念
比如平行线
三角形
对角 直角 锐角
钝角
相似等等
徐光启毕生热衷于翻译工作
在他看来
欲求超盛
必先会通
会通之前
必先翻译
利玛窦在一六一零年就去世了
徐光启与耶稣教会的关系却从未断绝
一六一二年
他与传教士熊三拔合议泰西水法
书中介绍了西洋的水利工程做法和各种水利机械
一六一三年
因为庇护传教活动
给予其他的官员朝见不合
徐光启辞职
在天津置地从事农业试验
他做了大量的笔记
日后写成农政全书
这是一部百科全书式的农学巨著
一六二九年
徐光启受命组建立局
主编崇祯隶书
该书凡一百三十七卷
引进大量的欧洲古典天文学知识
构筑了此后两百多年间的中国官方的天文学体系
汤若望
罗牙谷
龙华明等传教士先后参与了编制工作
徐光启的晚年深受崇祯的信任
被任命为礼部尚书
在他的努力下
一直被压抑的耶稣教会渐渐的进入了主流社会
很多有学问的传教士为朝廷服务
行走于朝堂之上
其中最出名的是汤若望
跟利玛斗一样
汤若望是一位狂热的
受过良好科学训练的传教士
他在协助徐光启完成崇祯隶书的同时
还翻译了德国矿野学家阿格里克拉的旷野全书中译本
定名为鲲于格志
后来他受命以西法督造战炮
并口述有关大炮野助制造
保管 运输
掩放及火药配置
炮弹制造等原理和技术
由中国学者整理成火攻切药两卷和火攻密钥一卷
这两部著作是当时介绍西洋火枪技术的权威著作
明灭清星之后
汤若望仍然得到重用
被任命为国家天文台的台长
也就是青天见监政
受封通玄教师
年轻的顺治帝非常信任汤若旺
称他为砝马
也就是老爷爷的意思
一六五六至一六五七年的两年里
顺治曾经二十四次到汤若旺的住所登门请教
甚至在那里度过了自己的十九岁生日
从利玛窦进入中国到汤若望去世
前后八十余年
在西方传教士和徐光启等人的努力下
天主教得到了较为广泛的普及
众多的西方科学知识也在知识阶层得到认可和应用
这是中西方历史上的第一次知识大交易
可惜的是
进入康熙朝之后
汤若望遭到中国官员的攻击
他本人侥幸逃过处罚
而与他一起参与天文工作的传教士则大多被处死
在中国的科技史上
如何看待明末清初的这场中西科技的蜜月
一直是一个有重大分歧的课题
李约瑟认为这是一场中国式的科学革命
西方与东方的数学
天文学
物理学一旦发生接触
就很快结合
到了明末
即公元一六四四年
中国与欧洲的数学
天文学
物理学之间已经再也没有任何可觉察的分别
它们已经完全溶解
它们融合了
而持反对意见的学者则反问说
如果这真的是一场革命
那么为何利马窦等耶稣会传教士所传入的西方科学
没有触发中国科学更剧烈
更根本的巨变
利玛窦和汤若旺均葬于北京阜成门外
两墓前后相望
古墓拱卫
徐光启去世后回葬于家乡上海
他在法华靖一带曾经建家庭农庄
从事农业实验
并著书立说
其后裔在此繁衍生息
建成集镇
得名为徐家汇
时间转到了十六世纪中期的嘉靖年间
无锡人邹望是一位全国闻名的巨商
他拥有三十万亩田地
记录的钱财会计簿竟有六百本之多
粮仓里的米谷以百万计
家中的珠宝多到数不胜数
连床铺之下都是装钱的柜子
有关邹望的名字出现在两本明清笔记中
在花村看行逝者撰写的花村谈网中
讲述了一则邹望与一位退休尚书斗法的故事
情节颇为生动
有一年
邹望跟同乡的大官
退休的尚书顾荣喜因事发生诉讼
邹望下令无锡城内外十里之中的所有商铺全数关门歇业
以至于堂堂顾尚书
在家里竟然无法买到鱼肉下饭
顾荣禧有一枚非常喜欢的玉质图章
日夜系在腰间
从来不曾摘下
一日他想要给无锡当地的官员写信
取出图章
居然变成了一块瓦砾
他大惊之下
不敢告诉别人
第二天早晨起来
向腰间一摸
图章赫然又在了
取出一看
外面包了一张棉纸
上面写了邹望丰三个字
顾荣喜大骇
惊呼说
这样下去
我的脑袋可能丢掉了
于是马上与邹望讲和
邹望这个名字另外一次出现
是在王世珍的国潮从记中
在那段笔记中
他被列入全国十七位大富豪的名单之中
王世珍的记载如下
一五六零年前后
权臣严嵩之子严世藩夜宴宾客
席间突然兴致大发
评点天下富豪
他屈指细数
共列出十七位首等富豪
这相当是一张嘉靖富豪榜
根据严世藩的计算
他自己积累的家产超过百万两白银
其他被列入第一等富豪的最低标准是家产五十万两白银
其中包括蜀王
乾公
贵州土司安宣尉
太监黄忠及皇锦
以及成公
卫公
都督鹿炳
还有京师一位叫做张二的锦衣卫官员
他是太监黄勇的侄子
除了这些人之外
还包括了三个晋商
两个徽商
以及无锡的两个商人
其中邹旺的财产将近一百万两白银
安国则超过五十万两白银
他的财富也都来自于土地
以居击致富
从这张严氏藩版的嘉靖富豪榜中
可以读出明代财富分配的三个重要特征
其一是官员的比例非常高
十七个首等富豪中
有十个是纯正的官员身份
他们中有内阁大臣
宗室 军阀
太监和土司
晋商三位严世藩没有列举其名
不过几乎可以肯定的是
他们应该就是王崇古家族
张嗣维家族和马自强家族
权术属于官商一体
其二是晋商
徽商以及江浙商人分享其余的七喜
凸显三大商帮在民间商人集团中的显赫地位
其三
财富的分配彻底的向三个方向倾倒
官权
特权和土地
一个最具有讽刺性的事实证实
历代治吏以明朝最为严酷
明律明确规定
四品以上的官员禁止经商
贪污六十两白银就要被扒皮示众
可是历代官员经商之盛
家财致富
又以明代为罪
弘治年间
皇室宗族
功勋之家已经纷纷插手经商
到了嘉靖之后
此封终不可遏
根据吴涵的考证
从亲王到勋爵
官僚
士大夫都经营商业
而且官越大
做买卖越多越大
十六世纪中期的这种现象是过去所没有过的
王亚楠在中国官僚政治研究中也认为
帝国模式特别容易产生官商经济
因为无法监督
太大了
随便弄一点就是大树目
通观历朝贪污史录
愈接近近代
贪污的现象也越普遍
贪污的技巧也越周密
而与惩治贪污刑点的宽严似乎没有什么重大的关系
明代的立法最严
但明代贪污实较任何前朝为劣
与吴涵和王亚男的观点几乎相同
王毅在中国皇权制度研究一书中也说
权贵工商业形态虽然是汉代以后两千年间始终沿袭不替的传统
但是它竟然发展到如十六世纪前后这种烈火烹油一般的制胜程度
却是前代制度环境下所难以实现的
到底怎样的景象才算得上是烈火烹油
是以史料证之
首先是自首府以下的大小官员
蜂拥经商
蔚然成风
其手段无非是三种
利用职权形成垄断专卖
欺压民间
贱买贵卖
大肆走私获取暴利
明史
外戚传记载
弘治年间
外戚经营私吏周瑜与寿宁侯张鹤陵聚众相斗
都下镇海
于是尚书图迟与九卿联名上书
陈述当时贵戚开店经商的巨大规模和横行无道
功勋外戚们不能恪守先皇的教训
放纵家人在闹市中经商
侵夺商股利益
京城内外到处可见
他们恳请洪治皇帝下令
凡是有殿寺的熏戚之家
都要停止所有的经营活动
有扰乱商贾
侵夺民间利益的
交给有关司法部门惩治
嘉靖年间的异国公太师郭勋
在京城开了一千多间店社
规模非常惊人
他的商队在外出经商时
都高悬一国公的金字招牌
招摇过市
无人敢管
而且他的族叔郭宪又同时掌管东厂
肆虐无辜
成了京城商业的一霸
嘉靖
万历年间
多位首府大臣
比如严嵩
徐阶 张居正
张四维等人
都因为经商而成一时之富
严嵩的老家在江西袁州
当地一府四县的田地
严家独占了七成
而且严家有的都是良田
平民则是贫瘠地
严家的田一概免去税收
平民则赋税沉重
徐阶一边在北京处理朝政
一边在家乡的华庭
也就是现在的上海松江大肆经商
拥有二十多万亩良田
佃户不下万人
而且还开了一间规模很大的织场
养了很多织布女工
每年生产大量的织物
在市场上进行交易
首相开支场
徐阶算是开了先河
张居正是明代知名度最高的首辅
也是中国历史上的名相之一
他推行一条编法
对土地制度进行了大胆的改革
史称张居正变法
而在家庭理财上
张居正也是一等一的敛财高手
他喜欢享乐
日常生活奢靡
颇有管仲遗风
在他去世之后
万历查抄张家
得黄金一万多两
白银十余万两
也是颇为富足的
庞大的宗氏集团是另外一支可怕的牟利力量
根据明史学者田培栋的计算
朱元璋开国之初
朱姓宗室加在一起不过五十八个人
到万历年间就繁衍到了二十万人
明末达到三十万人
这些人如果每年平均花费一百两白银
三十万人就是三千万两
超过了全国财政收入的总和
明史中编记载
在嘉靖年间
宗室一年从国库中支取的大米为八百五十三万袋
相当于全国田赋收入的三分之一
比军粮还多
嘉靖名臣于大由就直接把宗室与北方兵鲁
黄河水患并列为国之三大害
清末明初的大思想家顾炎武在日之录中写道
天下水利
碾为长度
士急无不属之
豪绅乡言
以为常事矣
顾炎武所提及的这些产业
无一不是公共事业
且与公权力有关
他的这段文字其实指出了中国官商模式中的一大特征
渡口经济
大凡国营或者权贵资本
一般不会直接进入生产领域
而是寻找流通环节中的交易节点
以政府的名义和行政手段进行管制
然后以特许经营的方式加以寻租
这类节点好比是一个渡口
占据缺点则可以雁过拔毛
坐享其利
所以官商经济的获利实质不是创造价值
而是通过增加交易成本来实现的
听众朋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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