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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一生
我们会与多少人相遇
分离
兜兜转转又重逢
我们的身上会发生多少故事
影响了别人
又从别人的故事里读到了更多的人生
与您分享朱天文的文章
小b 的故事
小毕跟我小学同班
又是隔壁邻居
当初搬来村子里
毕家已在此地住了十几年
记得第一次看到小毕是搬来当天
我在院子搬花盆
靠着竹篱笆将花一盆盆摆好
忽然篱笆那边蔷薇花丛里有人喊我
喂
抬头一看
呸
是个黑头小男生
走过去
他说
我知道你们姓朱
当面就把一只绿晶晶的大毛虫翻尸了仰着
我是不怕毛虫的
抓了一把泥土丢它
他见没有吓到我
气得骂
猪变啊
哈哈的笑着跑开了
我被分到五年甲班
老师在讲台上介绍新同学给大家认识
叫同学们要相亲相爱
我却看到小b 坐在教室的最后一排
手上绑着一条橡皮筋
朝我瞄准着
老师斥道
毕楚家
他咧齿一笑
橡皮筋一转
套回腕上
才看见他另只手圈了整整半臂的橡皮筋
据说都是k 橡皮筋赢来的
小毕是躲避球校队大前锋
常常看他夹泥夹汗
一股烟消气冲进教室
巴啦啦喝掉一壶水
一抹嘴出去了
留下满室的酸汗味儿
毕家五口人
后来我才知道
毕妈妈年轻时候在桃园一家加工厂做事
跟工厂领班恋爱
有了身孕
那领班却早已有家室的人
不肯娶她
毕妈妈割腕自杀过
被救回来了
剩下小毕寄在朋友家
自己到舞厅伴舞
每月送钱给朋友津贴
小毕在那里过得并不好
毕妈妈去一次哭一次
待有一些能力时
便跟一位姐妹淘合租了间阁楼
小锅小灶倒也齐全
把小毕接回同住
晚上锁了门出来上班
毕伯伯远在大陆已有其室
逃难时离散了
一直在联勤单位工作
横短身材
农夫脚农夫手
过了中年想要讨老婆为伴
他有一干河南老乡极为热心
多方打听寻觅的结果
介绍了下二十岁的毕妈妈认识
头一次见面安排在外面吃饭
毕妈妈白皙清瘦
可怜见的
毕伯伯直觉惭愧
恐怕亏待了人家母子
毕妈妈唯一的条件是必须供小毕读完大学
第二次见面就是行聘了
中规中矩
照着礼俗来
毕妈妈口上不说
心底是感激的
小毕五岁时有了爸爸
七岁有了一个弟弟
隔年又来一个弟弟
两个都乖
功课也好
印象里的毕妈妈不是快乐的
也不是不快乐
总把自己收拾得一尘不染
走过走出安静的盲家时
从不串门子
从不东家长西家短
有礼的与邻人打招呼
又或是小毕打破了谁家的玻璃
拔了谁家的鸡毛做毽子
毕妈妈在人家门口细声细气的道歉
喂于脸鲜红
而毕伯伯不红彤彤的大骨骼脸
大嗓门大声笑
下班回来洗了澡
半张藤椅院子里闲坐
两个男孩轮流去骑爸爸的脚背
毕伯伯脚力之大
一举举到半空中
小的男孩吓得要哭
放下了倒又咯咯的傻笑起来
毕妈妈有时收了衣服
立在门首看他们父子疼闹沉静的面容
只是看着看着
看得那样久而专注
我怀疑她是不是只在发呆
多半这个时候小毕还在外头野荡
难得毕妈妈也笑
实在因为太瘦白了
笑一下两腮就泛出桃花红
多讲两句话也是
平日则天光底下站一会儿
颊上和鼻尖即刻便浮出了一颗颗淡质的雀斑
如今回想
毕妈妈的桃花红
其实竟像是日落之前忽然回哨的晚霞
毕妈妈的国语甚至说得很艰难
不是带腔调或不准确
事实上咬字非常正确的原因有两个
一则毕妈妈的国语是翻译台语
故此比别人慢了
一则根本是毕妈妈太少说话了
以致是不是渐渐丧失语言的能力了呢
家常毕伯伯毕妈妈几乎少有交谈
两人的交谈都是在跟孩子讲话当中传给了对方
毕妈妈跟孩子讲台语
毕伯伯不知怎么就回来听了
比方晚饭时毕妈妈跟孩子说鞋子都穿开嘴了
过年要买一双哈
那个礼拜天毕伯伯就带孩子去市区生生皮鞋选鞋了
小毕从来不跟去
也自有一份儿
尺寸都合
不合的话毕伯伯下了班再拿去换
那年中秋我们两家到后山德光寺赏月
毕伯伯喜欢小孩
对女孩尤其疼
一路耍宝逗我们姐妹笑坏了
还把小妹扛在肩头舞狮似的左摇右晃
一气奔到山坡上
矮墩墩的活像天官赐福里的财神爷
毕伯伯蒸笼头最会流汗
毕妈妈从塑胶袋里拿出冰毛巾递过去
擦过后仔细的叠好收在袋里
我们坐凉亭里分月饼柚子
听毕伯伯跟爸爸聊大陆上的中秋
B 妈妈少吃少笑
一旁利落的剥柚子给大家吃
或拿鹅毛扇在脚下替大家驱蚊子
小b 早就一个人寺前寺后玩了一圈
跑来吃几瓣柚子又不见人影
小b 跟我们女生是除了恶作剧老死不相往来的那晚的月亮真是清清圆圆
照在凉亭阶前如水碧
妈妈每天中午来给小毕送饭
夏天连送水壶
把喝干的壶换回去飘毛毛雨也送雨衣
天气变凉也送夹克
没有谁家的母亲像她这样退勤的
小毕他是男生
绝对增物雨衣绝对不加衣服
可是奇怪
小毕那样不驯维避
妈妈不必疾言厉色就伏得住他
夹克他只有穿了
却自有他的权变
将两只袖子在颈前绑个结
做件小披风
算是听了母亲的话
雨衣不妨披在肩上
扣好第一颗扣子
掏起来虎虎的像托了一篷风
做个行侠仗义的清风侠也不错
上了国中
小毕给分到比较不好的班级
学抽烟
找人打架
和不良少年一直纠缠不清
毕伯伯三天两头跑学校摆平
还是给贴了一个大过出来
然而我知道小b 不是坏的
不是
因为有次放学回家
我在菜市场柳家小巷被三个男生拦住过路
其中一名说他是谁谁谁
另一名恶声的
你干嘛那么骄傲
怪了
他们是谁我都不认识
他说
你以为你是模范生就了不起啊
贾清高劈手就来揪我头发
突然是小毕的声音在我身后大喝道
你们别动她
她是我爸的干女儿
不知那些男生怎么走掉的
只听见小毕说
没关系
保定没人再来惹你
当下太慌张了
后来想要跟他道谢
他每每故意避开
仿佛从未有发生这件案事
几次我去办公室送教师日志
见他在训导处罚站
训导主任手舞足蹈的对他咆哮
与他分明无用
因他并不以为他做的是错
于我却是惨痛
小毕若以为我也和别人一样看你你就错了
小毕国三时偷钱
那笔钱本是毕伯伯准备替他们交的学费
小毕偷去交朋友花掉了
那晚毕伯伯盘问小毕的大喉咙
我们在隔壁听得清清楚楚
小毕从头到尾没吭一声
毕伯伯气急
那皮管子下来狠手打他
小毕给打急了
连连叫道
你打我
你不是我爸
你打我
啪啪两声耳光
是毕妈妈摔的
屋子里沉寂下来
毕伯伯吱呀一声跌坐在藤椅里
我打赌
我们这半边圈村都在聆听他们家的动静
后山的松风低低吹过
院中晒着忘了收的旧杂志
给吹得累累作响
良久良久
差不多要放弃下文了
显然是毕妈妈压着小毕
而小毕不肯跪
B 妈妈的声音粗喘起来
跪落死鱼仔
谁给你叫啊
你不是我生的
死鱼仔不认你是爸爸
那你啊
你早就无我这个妈妈
毕伯伯气颤道
我不是你爸爸
我没这个好命受你跪
找你爸爸去跪
遂整整都沉寂了下来
真正的沉沉
沉沉的夜睡不稳
几次醒来
婴呕的哭声听不真
在很远很远的地方吧
第二天
毕妈妈开煤气自杀了
毕家小孩下午放学回家
没人来应门
便和邻居小朋友在广场玩
等毕伯伯交通车下班回来
觉得有异
发现是已救不回了
毕妈妈留下一封不算信的信
用他所会不多的字写着
出家的爸爸
我走了
阿楚
我告诉你
你要孝顺爸爸
我在地下才会安心
楚家的妈妈放鹰
村子里组织了一个治丧委员会
出殡当天
毕伯伯的河南老乡都到了
小毕带两个弟弟跪在灵堂一侧
向祭奠的每一位来宾叩头致谢
穿着麻衣的小毕显得更瘦更黑
相貌太大
一叩头便落下
遮了整个脸
当时不明白毕妈妈的死
却为那孝帽一叩头落下遮了小毕的整个脸而哭
毕伯伯一直很坚强
把丧事办得整齐周到
待出殡完回家来跟父亲商谈一些善后琐事
谈来念去
突然痛哭流涕
念来念去还是怪毕妈妈糊涂
夫妻十年
他不曾有过重话
怎么这气头上话就当了真呢
他的妻
论年龄可以做他的女儿了
他不能给他什么
除了一个安稳的家
爱护他一生
他这样就去了
不是明明冤屈他
毕伯伯哭得手麻脚软
止了泪又谈起坐坟
占铎大地
用什么材料
一一筹划的有条有理
毕伯伯爹足叹道
我还能怎么样
不过尽我所有罢了
小毕决定投考军校
毕伯伯直息大怒
坚持要他参加高中联考
小毕讲给毕伯伯听
第一
他是考不上高中的
毕伯伯说
考不上补习一年再考
第二
不必花学费
毕伯伯气的把小毕拉到毕妈妈灵前
说
你不要跟我讲学费
**妈以望你好好读书
考高中
考大学
出来找事容易
风风光光做人
你不要对不起**
第三
御校念完
只剩官校
跟一般大学是一样的
毕伯伯跳脚吼道
嘎
我不知道官校跟大学一样
小毕有一点没说
他是决心要跟他从前的世界了断了
他还年轻
天涯地角
他要一个干干净净的开始
后来是学校里导师
训导主任和校长连番将毕伯伯说服了
毕业典礼
毕伯伯给安排在贵宾席
观礼自始至终腰杆坐得笔挺
两张大手放在膝上
小毕和另外一个男生被保送御校
接上台接受表扬和欢送
小毕胸前斜挂一条大红绶带
在肩上结一朵绣球
当台下的掌声拍起来时
最久最响的小毕你猜是谁
隔年
毕伯伯退役下来
搬离了村子
用退休凤跟河南乡亲合伙开杂货店
彼时正值我们村子拆建为国民住宅
仲杰纷纷在附近觅屋暂住
毕伯伯回来办房屋移交手续
带了好些自己店里卖的干货来
仍叫我们干女儿啊
干女儿走时
毕伯伯站院子里
隔着竹篱望着自己的家出神
蔷薇凋零
遂江草铺地正开
我想
毕妈妈的一生是只有毕伯伯的
其实这世上的哪一桩情感不是千疮百孔
她是太要求全
故而宁可自岁
果真
那是毕妈妈唯一能做的了吗
再见到小b
是国中同学会在西餐厅聚餐
有人拍我肩膀
回头一看
小b
大家都这么喊他的
多少多少年来
这是我第一次叫他
多少多少年来
他的瘦如今是俊挺
黑是渐老
那丫丫的眉毛与睫毛底下眼睛像风吹过的早稻田
时而露出稻子下水的青光
一闪又暗了下去
他就是小毕
空军中尉军官
毕楚家
我问
毕伯伯好吗
小b 朗声一笑
食指敲敲额头
说
我爸的狗头军师专出馊主意
原来在小b 股东计划下
毕伯伯的杂货店已扩建
改为经营青年商店
手下三四人管货卖货
乐得毕伯伯现成做老板
闲时去河南老乡那里吃茶聊天赏豫剧
两个弟弟都念高中了
我听着
只是要泪施写他昔年的一场拔刀相助
小毕侧测头
有些惊诧的
啊
是吗
又说起他在巡岛处罚站挨骂的事
他也诧异好笑仍说
啊
是吗
于是我写下小b 的故事
我们一路要趟过很多苦难
在身体和心灵上留下许多伤疤
但只要希望的火苗不灭
只要我们有勇气再重新开始
就能够把所有的痛苦经历封存在记忆中
等到我们有能力去改变一些事情的时候
再回头看看出发的地方
让过去不再
未来重现
让现在更值得珍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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