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穆斯林的葬礼作者
霍达第七十集
一九六一年十二月二十八日
北京大学校务委员会审核了关于楚雁潮等教师的职称确定与提升问题的报审材料
西语系党总支委员兼英语专业二年级班长郑小晶列席了会议
这样的会议
楚雁潮本人是没有资格听会的
会议的结果是
楚雁潮的提升并未获得通过
他将继续以助教的身份做讲师的工作
而实际上
必须完全顶替严教授
等
楚雁潮知道了这个结果
命运已经被决定了
他感到蒙受了一次无法容忍的侮辱
并不是因为那一点工资待遇的差别
而是名
楚雁潮和许多知识分子一样
不可能不十分珍重自己的名
既然我没有做讲师的资格
为什么还要我独立授课呢
不能另请高明吗
但是
楚雁潮一想到恩师严教授
满腔的怒气却又不能发作
严教授也是校务委员
虽因病未能出席
但会议的决定也代表了严教授
严教授是他楚雁潮最尊敬的老师
楚雁潮是严教授最喜爱的学生
两年前
他毕业的时候
外文出版社点名来要
严教授犹豫再三
尽管认为外文出版社是个非常理想的去处
还是建议楚雁潮留在母校
先帮老师几年
因为北大师资缺乏
严教授需要一个得力的助手
楚雁潮听从了老师的挽留
他知道
严教授这样做完全不是为了自己
而是为了学生
未来的学生
他决心继承老师的风范
在教学园地上躬耕下去
他帮助老师
甚至顶替老师做多少事情
都是应该的
现在
他难道能够一怒之下推掉这一切吗
楚雁潮默默接受了校委会的决定
没有向任何人申诉
即使申诉
也没有任何意义
他知道造成这个结果的原因是什么
十二月三十日
星期六
雪还在下
严冬总要过去的吧
一九六二年的春天已经遥遥在望
窗外那漫天飞舞的雪花
令人向往
阳春三月
那扶着窗帘撩人思绪的柳絮
新月在医院里住的太久了
同室的两位病友先后都出院了
现在只剩下他新月自己
新月应该感谢这求实室的病房
这里比他的西厢房温暖
整整一个冬季
他没有再被风寒侵袭
关节疼痛
胸闷气短
咳嗽等等症状渐渐的消失了
抗o
血沉
心电图
x光
一系列的检查
新月从卢大夫那儿得到的答案都是慈祥的微笑
他觉得自己在好起来
家里的亲人经常轮流来看他
他询问家里的情况
他们总说挺好挺好
好像家里什么事也没有
一切正常
新月也就不必牵挂了
每个探视日
楚老师都要准时到这儿来
今天又是探视日
新月等着楚老师
陈淑彦却先到了
披着一身的雪
脸冻得通红
嫂子
这种天气你还来呀
陈淑彦放下手里的饭盒
掸着身上的雪
不来我怎么放心呢
嫂子
哎呀
你又带吃的来了
快趁热吃吧
姑妈呀
特意为你炸的松肉
让我赶快送来
你瞅瞅
还没凉呢
快吃吧
陈淑彦打开了饭盒盖儿
姑妈做的拿手好菜
炸松肉
黄灿灿
香喷喷
冒着热气儿
新月用筷子夹起来一块松肉尝了尝
嗯
真香的
还是家里的菜好吃
你爱吃就多吃吧
姑妈呀
本来要给你炸黄花鱼呢
哪儿都买不着
所以 哎
不要为我这么费事儿
这儿啊
又不是没饭吃
刚才的午饭就吃着挺饱的
你送来这么多松肉
就只好留到晚上吃了
嫂子
以后你再来
别带吃的了啊
见到你们
我就很高兴很高兴了
感情啊
比物质更珍贵
那我以后啊
就多带点感情来
新月
看起来呀
姑妈对你的感情比我更深
今儿啊
非得亲自来送
我说天儿下雪路滑
就没让他来
哎呀
那你怎么没和我哥一块儿来呀
你哥
陈淑彦对这个问题有点措手不及
竟然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当然
他可以说
今儿不是星期六吗
你哥下班晚
也可以说
你哥最近太忙
我就多跑跑腿吧
或者随便说点别的原因都可以
但是这些都不足以说明他心里所想的
几个月来
他总觉得自己和天星之间好像隔着点什么
却又说不清
那天
天星一夜都没着家
天明了才像个落汤鸡似的跑回来
问他上哪儿去了
他只说加班
问他车呢
雨衣呢
他愣愣地说忘了
淑彦又问他
是不是在外头出了什么事情
她只说没有
就再也一言不发了
淑彦暗暗的为丈夫担心
后来却也没看出有什么事儿
还是照常上班下班
吃饭睡觉
话却越来越少了
虽然夫妻之间没吵过嘴
没打过架
有时候甚至相互很客气
但这就够了吗
两个人从没有一块儿去看过电影
逛过商店
就连到医院来看新月
也尝试各来各的
这哪像个两口子
淑彦过去所憧憬的爱情
婚姻是这样的吗
淑彦怀疑自己的丈夫是个木头人
石头人
根本不懂得爱情
怎么一颗热心暖不过她的冷肠呢
淑彦怀疑自己当初的决定是错误的
只看着公公婆婆好
小姑子好
家庭好
就以为一定是个美满姻缘
而这些
并不能代替丈夫
也并不等于爱情啊
片刻之间
陈淑彦的心头翻起了千头万绪
却一句都不能对新月说
新月毕竟是天星的亲妹妹
听他说这些
会怎么想呢
陈淑彦不愿意给病中的新月再增添烦恼
影响病情
况且
她心里的那一团乱麻
想要理出个头绪来用言语表达清楚也难
没法回答新月
他只好往别处扯了
就勉强的笑了笑
说 哼 你哥呀
不能跟我一块儿来
为什么呢
都结婚那么久的人了
还不好意思一块啊
嗯
不是我们不好意思
是因为医院啊
只有两个探视牌
得给你那位楚老师留一个
人家大老远的来了
不能让人家白跑啊
他不是每逢探视都来吗
哎呀
你处处想着别人
新月非常感激他的嫂子
但是他并没有注意他嫂子的话里有什么别的意思
却抓住淑彦的腕子看了看表
说 哎
楚老师怎么还不来呀
这个时候
匆匆赶往同仁医院的楚雁潮还在路上
因为被一件重要的事情耽搁
他来晚了
昨天晚上
楚雁潮接到从燕东园打来的电话
他的恩师严教授病危
楚雁潮匆匆赶到
严教授已经到了最后的时刻
卧室里挤满了人
有严教授多年的挚友
有他教过的各种年龄的学生
有特地请来的大夫
教授夫人和子女们哭泣不止
恳求大夫再做最后的努力
设法把老人的生命延长一些
再延长一些
但垂危的严教授却无力的摇了摇手
请大夫走开
啊
不必再用药了
我本无病
是生命到了尽头
非人亦可以挽回
他躺在病榻上
睁着视力极弱的双眼
轻轻呼唤着他的夫人和他最喜爱的学生楚雁潮
他们伏在严教授的床前
拉着他的手
不知道这位视外语事业为生命
执教将近半个世纪之久的老教授
在临终之际要嘱咐些什么
不要哭
不要用哭泣为我送行
我
我该走了
许多想做的事情都无力去做了
只能留给我的学生
我有幸教了那么多的学生
我可以走了
我不放心的是你们的师母
我和她
我和她一起走了那么长的路
从来没有想到呀呀
授夫人伏在床边痛哭
楚雁潮也落下滚滚热泪
落在严教授那苍白虚弱的手臂上
不要用哭泣和我告别
雁潮
来
为我背一首诗
让我在美好的诗的意境中离开人间
啊 老师
好
好
我背给您听
你要听哪一首
啊
被我翻译的拜伦的诗那一首
好吧
我们不再一起漫游
让我和你的师母一起听
楚雁潮强忍住悲痛
遵从老师的最后嘱托
他望着这一对年逾古稀仍然依依不舍的情侣
真挚的诗句像淙淙清泉涌流出来
好吧
我们不再一起漫游
消磨着幽深的夜晚
尽管这颗心仍旧爱着
尽管月光还是那么灿烂
因为剑能够磨破了剑鞘
灵魂也把胸膛磨得难以承受
这颗心啊
他得停下来呼吸
爱情也有歇息的时候
虽然这夜晚正好倾诉衷肠
很快的
很快就要天亮
但我们已不再一起漫游
踏着这灿烂的月光
诗句终止了
像清泉流进了最后一滴
再也没有任何声响
病榻旁仿佛是空谷旷野
宁静肃穆
只有那一对手拉着手的白发情侣
严教授在纯美纯情的诗意中停止了呼吸
他安详的闭着双眼
脸上浮现出淡淡的笑容
仿佛静静的睡去了
楚雁潮在老师的灵前一直守到天亮
清晨
白色的灵车碾着白雪铺成的道路
送走了老师的遗体
楚雁潮踏着白雪走向燕园的英语教室
十五名学生在哪里等他
临时来不及请别人代课
为了他的学生们
楚雁潮不能再陪伴他的老师
我们不再一起漫游
每走一步
楚雁潮的心里都回想着这令人断肠的诗句
下了课
楚雁潮重返燕东园
至亲好友都在忙碌
学校和系里也派来了人
起草讣告
撰写悼辞
商量遗体告别和追悼会的日期
楚雁潮作为严教授的学生和助教
料理后事当然责无旁贷
可是楚雁潮却怀着深深的歉意
低声对教授夫人说
我今天下午的时间
只属于他的
楚雁潮挥泪离去了
他匆匆回到背斋
带上他给新月准备的东西
披着一肩风雪去赶进城的公共汽车
一路上
楚雁潮反复的想着两个字
生
死
严教授为外语而生
为外语而死
昨天还活着
今天已经死去了
一位杰出的教育家
外语教育事业的楷模
被死神夺走了
死神结束一个生命
是那么轻而易举呀
这不仅使楚雁潮痛惜
也使他感到恐惧
二十六岁的楚雁潮想到死
未免为时过早
他想到的不是自己
而是新月
长篇小说穆斯林的葬礼作者
霍达
演播
李慧敏
徐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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