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穆斯林的葬礼作者
霍达第三十八集
在新月的病床前
天星和陈淑彦就这样坐着
坐着
谁都不说话
两双眼睛都盯着新月
为他们牵了红线的这位小小的月老
怀着美好的愿望
单纯的热情
替他们谋划着幸福的未来
他自己却突然跌入了灾难
输液瓶里的药水缓慢地滴着
陈淑彦和天星腕上的手表指针匆匆的走着
已经是凌晨两点钟了
他们两人谁也没有倦意
心里只有新月
患难使人的思想单纯了
有意把人的灵魂净化了
值班护士又来了
默默地观察了新月的脸色
听了心肺
量了血压
淑彦说
大夫
他怎么样
为了能听到一点详细的回答
陈淑彦有意尊称护士为大夫
就像他在文物商店
为了谨慎的搞好关系
对哪怕只比他早来三天的年轻人也尊称师傅
护士只说了几个字
啊 好一些了
好一些
好一些就是好消息啊
护士又给新月打针
大夫
这是什么针
萨利巩萨
是特效药吗
你一定得用最好的药啊
这就是特效药
是利尿的
两个人又舒了一口气
他们虽然都不明白利尿和心脏有什么关系
但听到特效二字
就充满了希望
大夫 看这样
他明天就能好了吧
明天
明天你们得给他办住院手续呢
啊
还要住院啊
啊
您不是说他见好了吗
这只能暂时缓解一下他的心力衰竭病
还得住院治疗啊
全面检查
那透视
验血
做心电图
查基础代谢
以后的事还多着呢
心脏病哪能这么容易就好啊
弄不好啊
那就一辈辈子的事儿了
天星颓然跌坐在椅子上
护士检查完毕
都系在病历上
看看输液瓶里还有小半瓶药水
就走了
一辈子的事儿
一辈子的事儿
天 星哥
新月他怎么会得心脏病呢
啊
天哪
原的心能有多大地方
能装得下多少苦
他太苦了
太苦了
苦 苦
新月没有受过苦啊
在我们同学里头
没有一个人能像他生活得这么幸福
那家庭
学校
物质 精神
别人没有的
她都有了
一个人该得到的
她都得到了
你不知道
你什么也不知道
他也不知道
我的苦
妹妹她自己也不知道为什么那么苦
陈淑彦听不明白天星这一串莫名其妙的苦经到底是什么意思
语无伦次
陈淑彦心疼的看着天星
显然这个做哥哥的是心疼妹妹疼糊涂了
新月有这样的好哥哥
也值啊
哎
也许这是命吧
新月的命太全了
主才降给了他这样的痛苦
你说什么啊
你还嫌他的命太全
我希望他全
要是真主能把这个病给我
让我来替新月受苦
我也心甘情愿
淑彦轻轻的俯下身去
扶着床沿儿
深情的注视着安睡中的新月
那一株滴在洁白的床单上输液管中的药水不停的坠落
一滴
一滴
新月在安睡
他不知道在这个宁静的夜晚
他的知心朋友是怎样的为他虔诚的祈祷
天星不安地站起身来
站在了陈淑彦的身旁
轻轻的叫了一声
淑彦
这个要自愿代替妹妹受难的人
使他的心灵震颤了
在他最困难的时候
这个人分担了压在她肩头的重量
傍晚
两个年轻的姑娘走出了博雅宅那阴沉沉的大门
这是郑小晶和罗秀竹
他们脸上笼罩着阴云
依原路再赶回燕园
来时
带着全班师生十六个人的十六个问号
去时
带回韩太太交给他们的一个惊叹号
楚雁潮正在二十七斋楼前徘徊
显然是在等着他们回来
怎么样
韩新月的家里到底出了什么事
他的父亲
还没有任何一个学生的家长是楚雁潮这样焦灼的关切
也许是因为他从韩新月的口中所感知的那位父亲太好了吧
新月
千万别失去父亲
千万别遭受那种痛苦
人不能没有父亲
不能
但是郑小晶和罗秀竹的回答却完全出乎他的意料
西 心脏病
他自己心力衰竭
楚雁潮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是**妈亲自告诉我们的
你们
你们为什么不到医院去看看他呢
楚雁潮觉得这两个学生头脑太简单了
跑了那么远的路
竟然只带回来这么几句话
他需要知道的比这还要多得多
郑小晶气喘吁吁地向老师解释
**妈说
新月已经送到病房住院了
今天不是探日时间
根本进不去
啊
那什么时间可以探视啊
每周二 四
六下午
其实明天就可以
哎呀
我们真赶得不凑巧
要是明天去就好了啊
你们已经跑得很辛苦了
快去吃晚饭吧
食堂都快关门了哦
今天的晚自习
你们两个要放下一切功课
好好的休息
一定要休息啊
楚雁潮默默的走回了北斋
他在自己的书桌前坐了下来
打开台灯
桌上还摆着鲁迅的铸剑没有译完
他最近太忙了
面临五一和五四
从学校到西语系到他所负责的那个班
都有许许多多的会要开
他既是英语教师
又是班主任
哪一件事几乎都要挂上他
而凡是他参与了的工作
他都本能地认真去做
这就把业余时间全都占上了
一篇万字左右的小说
就拖到现在还没有译完
一到哈哈爱惜爱呼爱呼就停下了
楚雁潮摊开了稿纸
想继续的译下去
这首歌很不好译
它的节奏感很强
歌词却扑朔迷离
恍恍惚惚
令人似懂非懂
小说里面称它是湖州的歌
鲁迅先生生前也曾给友人的信中说
那里面的歌意思都不明显
因为是奇怪的人和头颅唱出来的歌
我们这种普通人是难以理解的
鲁迅先生当然绝不可能不理解自己的作品
这首歌悲壮苍凉
又充满了炽烈的情感
让读者不禁击节而和
感叹唏嘘
但它的外表却又是荒诞的
鲁迅把深意藏在荒诞之中
造成一种介于可解与不可解之间的强烈的艺术效果
也许正像莎翁笔下的丹麦王子
那颠三倒四
却有骇人心魄的锋芒
有印的剧本哈姆雷特就摆在他的面前
他放下稿纸
随手翻开了剧本
自从郑晓京送来
他还没有来得及仔细地从头到尾的看一遍
随便翻到一页
刚刚看到奥菲利亚这个名字
他的手就停下了
剧本上浮现出新月的形象
静静地看着他
脸上蒙着一层淡淡的哀愁
不对
新月不应该是一个悲哀的形象
不应该
他离开学校已经三天了
三天来
他没有在英语课上看到韩新月那专注听讲的神情
也没有在未名湖畔看到韩新月那一边捧读一边徐徐踱步的身影
更没有听到韩新月叩响这间书斋的小门
叫一声楚老师
这三天显得很长
甚至比一个月的寒假还长
放寒假时
韩新月是高高兴兴的走的
他知道韩新月在寒假里读什么书
做什么事
而这一次
韩新月是匆匆离去的
一去不回
他曾猜想
韩新月一定是遇到了什么严重的困难
不然她不会三天不来上课
也没有打来电话
他把所有的可能性都估计到了
包括韩新月的父亲也许伤重病危
唯独没有想到的是
韩新月自己病了
而且是这么严重的病
她竟会有心脏病吗
平时她的身体不是很好吗
体育锻炼和课余劳动也都是参加的
只是有时候看见韩新月有些气喘
这在一个女孩子来说
并不让人觉得奇怪
但现在
韩新月却突然病倒了
真是无法解释啊
楚雁潮很难再像往常那样安静地投入夜读和译著了
他烦躁地站起来
在书桌和房门之间的那点空地上来回的走着
漫无目的地看着满地的图书
看着书架上那盆绿叶葱茏
含苞待放的巴西木
看着闲置在书堆中的小提琴
却在哪儿都看到了新月的影子
他看到的是一个健康的
充满生命力的新月
楚雁潮想
不
她不可能病倒
也许这是大夫的误诊
或者病情并不像郑晓京和罗秀竹形容的那么严重
因为他们毕竟没有见到新月本人
第二天早晨
楚雁潮像往常一样镇静地走向了英语教室
在那里
还有他的十五名学生在等着他
下午三点钟
郑晓京和罗秀竹提着一网兜不知用什么神通买到的水果
匆匆的赶到了同仁医院住院处
门房的老头毫不客气地拦住了她
嘿嘿嘿嘿
你们找谁呀
那颗一零九病房
韩新月啊
得
牌儿没了
有人呢
在里边探视着呢
一次只能进俩人
你们找俩牌儿都没了
那
哎呀
那我们白跑了一趟啊
别介啊
等着吧
等里边人出来呀
哎 老同志啊
我们是北大来的
代表全班同学
你们代表谁都没用
这是医院的规矩
郑晓京的脸气得发白
平时她出入某某大院
只需要对警卫点个头
哪遇见过这种挡驾的呀
罗秀竹说
老大爷
能不能通融通融哟
我们跑了好远的路哎
我说不成就是不成啊
老头行使他那点权权力
毫不含糊
不再理她们了
戴上老花镜看起报纸来了
她们两个只好等着
心里头埋怨着那两个探视新月的人
为什么迟迟的不出来呢
此刻坐在新月病床前的是陈淑彦和楚雁潮
楚雁潮刚进来的时候
陈淑彦刚刚给新月喂完了二百毫升去脂牛奶
新月吃得很慢
陈淑彦一勺一勺的送到了新月的嘴边
让她慢慢地咽下去
喂完了
用热毛巾给她擦了脸
让她静静地躺着休息
什么也别想
同室的病人
有一个在睡觉
另外两张床都空着
床头柜上摆着一些药瓶和食品
也许是病情较轻的病人出去散步了
病房里很安静
这个时候
楚雁潮来了
新月闭着眼睛
半坐位靠在枕头上
她脸上的紫红已经褪去了
又恢复了那纯净的象牙色
嘴唇微闭着
呼吸舒缓而均匀
一只手贴着脸腮
另一只手平放在床上
像是经过了艰难的跋涉
她累了
在做片刻的小憩
那睡姿是安详的
楚雁潮的敲门声很轻静
门的脚步声也很轻
但是新月还是听到
淑彦
是哥哥来了吗
陈淑彦没有回答
询问地看着这个陌生的人
楚雁潮向陈淑彦摆摆手
她不愿意惊动新月
新月睁开了眼
眼中闪烁着兴奋的光彩
啊
楚老师
韩新月同学
哦
我把你惊醒了
不
老师
我根本没睡
我正在想班上的事儿呢
您就来了
您来了
我太高兴了
韩新月
同学们也在想你啊
嗯
听说你病了
大家都急坏了
不要紧
不要为我着急
我是看见爸爸的伤吓坏了
现在知道爸爸的伤势不重
没有危险
我就放心了
那你自己感觉怎么样
我好多了
您看
我不是好多了吗
这就好
这就好
陈淑彦为楚雁潮搬过来一把椅子
楚老师
您请坐吧
啊 谢谢 谢谢啊
我是新月的同学
早就听新月谈起过您哦
啊 谢谢你
谢谢你这样照顾他
嗯
楚老师
淑彦就跟我的亲姐姐一样
您看
我有这么好的同学
门房外
两位远道而来的同学还在焦急的等待
来探视的人多了起来
挤在窗口上
抢着向老头儿说出病人的名字
领取那种小牌牌
罗秀竹突然挤上去
探头望着挂耙耙的木板
伸手指着说
哎 那颗 一零四
张国良
两个人两个写着张国良的小耙耙递了出来
罗秀竹伸手接了过来
拉了郑晓瑾就往里跑
哎
罗秀竹
这个张国良是谁呀
哎
管他是谁呢
咱们去看韩新月
哎
这不合适吧
有什么不合适的吗
你的战术 哎
也得灵活点啊
两个人如同漏网之鱼
赶紧朝内科病房跑去
他们可没有楚雁潮那么沉稳
在门外就喊了起来
韩新月
韩新月
屋里一听就知道是谁来了
楚雁潮却拉开了门
罗秀竹大惊小怪的嚷起来
哎呀 楚老师
我比你们先来了一步啊
哎 韩新月
你呀你可把我们吓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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