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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概十一点多了
祥子看见了人和厂那盏极明而怪孤单的灯
柜房和东间没有灯光
西间可是还亮着
他知道虎姑娘还没有睡
他想轻手蹑脚的进去
别教虎姑娘看见
正因为她平日里很看得起他
所以不愿头一个就被她看见他的失败
他刚把车拉到她的窗下
虎妞由车门里出来了
哟 祥子
怎么
她刚要往下问
一看祥子垂头丧气的样子
车上拉着铺盖卷
便把话咽了回去
怕什么
有什么
祥子心里的惭愧与气闷凝结成一团
登时立住了脚
呆在了那里说不出话来
他傻看着虎妞姑娘
她今天也异样
脸知是电灯照的还是擦了粉
脸上比平日白了许多
脸上白了些
就掩去了好多她的凶器
嘴唇上的确是抹了点胭脂
使虎妞也带出些妩媚
祥子看到这里
觉得非常的奇怪
心中更加的慌乱
因为平日没有拿她当过女人看待
骤然看到这红唇
心中忽然感到有点不好意思
她上身穿着件浅绿色的绸子小夹袄
下面一条青洋绉肥腿的单裤
绿袄在电灯灯下闪出些柔软而微带凄惨的丝光
因为短小
还露出一点点白裤腰来
使绿色更加明显素净
下面的肥黑裤被小风吹得微动
像一些什么阴森的气儿
想要摆脱开那贼亮的灯光而与黑夜联成一气
祥子不敢再看了
茫然的低下头去
心中还存着个小小的带光的绿袄
虎姑娘一句
他晓得不这样打扮
以刘家的财力说
她满可以天天穿着绸缎
可是终日与车夫们打交待
她总得布衣布裤
即使有些花色在布上也就不惹眼了
祥子好似看见一个非常新异的东西
既熟识又新异
所以心中有点发乱
心中原本苦恼
又在极强的灯光下遇见这新异的活东西
他没有了主意
自己既不肯动
他倒希望虎姑娘快快的进屋去
或是命令他干点什么
简直受不了这样的折磨
一种什么也不像而非常难过的折磨
嗨
她往前凑了一步
声音不高的说
别愣着呀
去把车放下
赶紧回来
有话跟你说
屋里见
平日帮她办惯了事儿
他只好服从
但是今天她和往日不同
他很想要思索一下
楞在那里去想又怪僵得慌
他没主意
把车拉了进去
看看蓝屋没有灯光
大概是都睡了吧
或者还有没收车的
把车放好
他折回到她的门前
忽然他的心跳了起来
进来呀
有话跟你说
她探出头来
半笑半恼的说
他慢慢的走了进去
桌上有几个还不甚熟的白梨
皮儿还发青
一把酒壶
三个白磁酒盅
一个头号大盘子
摆着半只酱鸡和些熏肝酱肚之类的吃食
你瞧
虎姑娘指给他一个椅子
看他坐下才说
你瞧
我今天吃犒劳
你也吃点儿
说着她给他斟上了一杯酒
白干酒的辣味混合上熏酱肉味儿
显得特别的浓厚沉重
喝吧
吃了这个鸡我已早吃过了
不必让
我刚才用骨牌打了一个卦
谁知道你回来灵不灵
我不喝酒
祥子看着酒盅出神
不喝呀就滚出去
好心好意不领情是怎么着
你个傻骆驼
辣不死你
连我还能喝四两呢
不信你看看
她把酒盅端了起来
灌了多半盅
一闭眼哈了一声
举着盅儿
你喝 要不呀
我揪你耳朵灌你
祥子一肚子的怨气无处发泄
遇到这种戏弄真想和她瞪眼
可是他知道虎姑娘一向对他不错
而且她对谁都是那么的直爽
他不应当得罪她
既然不肯得罪她
再一想
就索性和她诉诉委屈吧
自己素来不大爱说话
可是今天似乎有千言万语在心中憋闷着
非说说不痛快
这么一想
他觉得虎姑娘不是戏弄他
而是坦白的爱护他
他把酒盅接了过来喝干
一股辣气慢慢的
准确的
有力的往下走
他伸长了脖子
挺直了胸
打了两个不十分便利的嗝
虎妞笑了起来
他好容易把这口酒调动下去
听到这个笑声赶紧向东间那边看了看
没人
她把笑声收了
脸上可还留着笑容
老头子给姑妈作寿去了
得有两三天才回来呢
姑妈住在南苑
一边说一边又给他倒满了
听到这个
他心中转了个弯
觉出在哪儿似乎有些不对的地方
同时他又舍不得出去
她的脸是离他那么的近
她的衣裳是那么干净光滑
她的唇是那么红
都使他觉到一种新的刺激
她还是那么老丑
可是比往常添加了一些活力
好似她忽然变成了另外一个人
还是她
但多了一些什么
他不敢对这点新的什么去详细的思索
一时又不敢随便的接受
可也不忍心拒绝
他的脸红了起来
好像为的是壮壮自己的胆气
他又喝了一口酒
一时他想对她诉诉委屈
此刻又忘了
红着脸
他不由的多看了她几眼
越看他心中越乱
她越来越显出他所不明白的那点什么
越来越有一点什么热辣辣的力量传递过来
渐渐的
她变成一个抽象的什么东西
他警告着自己须要小心
可是他又要大胆
他连喝了三盅酒
忘了什么叫作小心
迷迷忽忽的看着她
他不知道为什么
觉得非常的痛快
大胆
极勇敢的要马上抓到一种新的经验与快乐
平日他有一点怕她
现乎她没有一点可怕的地方
他自己反倒变成了一个有威严与力气的
似乎能把她当作一个猫似的拿在手口中
屋内灭了灯
天上很黑
不时有一两个星刺入银河
或划进黑暗中去
带着发红或者发白的光尾
轻飘的
或者是硬挺的直坠
或者是横扫着
有时也点动着
颤抖着
给天上一些光热的动荡
给黑暗一些闪耀的爆裂
有时一两个星
有时好几个星同时飞落
使静寂的秋空微颤
使万星一时迷乱起来
有时一个单独的巨星横刺入天角
光尾极长
放射着星花
红渐黄
在最后的请进
忽然狂悦似的把天角照白了一条
好像刺开万重的黑暗透
并迸流出一些乳白的光
余光散尽
黑暗似晃动了几下
又包合起来
静静懒懒的群星又复到了原位
在秋风上微笑地上飞着些寻求情侣的秋蚓
也作着星样的游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