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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二章放河灯第一集
七月十五鱼兰会
呼兰和尚放河灯了
河灯有白菜灯
西瓜灯
还有莲花灯
和尚道士吹着笙管笛箫
穿着拼金大红缎子的扁衫
在河沿上打着场子来做道场
那乐器的声音
离开河沿二里路就听到了
一到了黄昏
天还没有完全黑下来
奔着去看河灯的人就络绎不绝了
大街小巷
哪怕中年不出门的人
也要随着人群奔到河叶去
先到了了叶燕的就蹲在那里
沿着河叶蹲满了人
可是从大街小巷往外出发的人仍是不绝
瞎子瘸子都来看河灯
把这街道跑的冒了烟儿了
姑娘媳妇儿三个一群
两个一伙
一出了大门
不用问
到哪里去都是去看河灯的
黄昏时候的七月
火烧云刚刚落下去
街道上发着显微的白光
叽叽喳喳的把往日的寂静都冲散了
各个街道都活了起来
好像这城里发生了大火
人们都赶去救火的样子
非常忙
扑踢踢踏踏的向前跑着
先跑到了荷叶的就蹲在那里
后跑到的也就挤上去蹲在那里
大家一起等候着
等候着月亮高起来
河灯就要从水上放下来了
七月十五日是个鬼节
死了的冤魂怨鬼不得脱生
缠绵在地狱里边是非常苦的
想脱生又找不着路
这一天
若是每个鬼拖着一个河灯
就可得以脱生
大概从阴间到阳间的这一条路非常的黑
若没有灯
是看不见路的
所以放河灯这件事情
是件善举
可见活着的正人君子们对着那些已死的冤魂怨鬼还没有忘记
但是啊
这期间也有一个矛盾
就是七月十五这夜
生的孩子怕是都不大好
多半都是野鬼托着个莲花灯头生来的
这个孩子长大了将不被父母所喜欢
长到结婚的年龄
男女两家必要先对过生日时辰才能够结亲
若是女家生在七月十五
这女子就很难出嫁
必须改了生日
欺骗了男家
若是男家
七月十五的生日也不大好
不过若是财产丰富的
也就没有多大关系
嫁是可以嫁过去的
虽然就是一个恶鬼
有了钱
大概怕也不怎么样恶了
但在女子这方面
可就万万不可了
绝对的不可以
若是有钱的
寡妇的独养女又当别论
因为娶了这姑娘
可以有一分财产在那里晃来晃去
就是娶了而带不过财产来
先说那一分庄脸也是少不了的
假说女子就是一个恶鬼的化身
但那也不要紧
平常的人说有钱能使鬼推磨
似乎人们相信鬼是假的
有点不十分认真
但是啊
当盒灯一放下来的时候
和尚为着庆祝鬼们更生
打着鼓
叮当的响
念着经
好像紧急符咒似的
表示着这一功夫可是千金一刻
且莫匆匆的让过诸位男鬼女鬼
赶快拖着灯去投生吧
念完了经
就吹笙管箫笛
那声音实在是好听
远近皆闻
同时那河灯从上流拥拥挤挤往下浮来了
浮得很慢
又镇静又稳当
绝对的看不出水里边会有鬼来捉了它们去
这灯啊
一下来的时候
金乎乎的
亮彤彤的
又加上有千万人的观众
这举动实在是不小的
河灯之上有数不过来的数目
大概有几千百只
两岸上的孩子们拍手叫绝
跳脚欢迎
大人则都看出了神儿了
一声不响陶醉在灯光和色之中
灯光照的河水悠悠的发亮
水上跳跃着天空的月亮
真是人生何事
会有这样好的景况
一直闹到月亮来到了中天
大昂星
二昂星
三昂星都出奇了的时候
才算渐渐的从繁华的景况走向了冷静的路去
河灯从几里路长的上流
流了很久很久才流过来了
再流了很久很久才流过去了
在这过程中
有的流到半路就灭了
有的被冲到了岸边儿
在岸边生的野草的地方就被挂住了
还有每当河灯一流到了下流
就有些孩子拿着杆子去捉它
有些渔船也顺蒸取了一两只
到后来
河灯越来越稀疏了
到往下流去
就显出了荒凉孤寂的样子来了
因为越流越少了
流到极处去的
似乎那里的河水也发了黑
而且是流着流着就少了一个
河灯从上流过来的时候
虽然路上也有许多落伍的
也有许多湮灭了的
但始终没有觉得河灯是被鬼们拖着走了的感觉
可是当这河灯从上流的远处流来
人们是满心欢喜的
等流过了
自己也还没有什么
唯独到了最后
那河灯流到了极远的下流去的时候
使看河灯的人们内心里无由的来了空虚
那河灯到底是飘到哪里去呢
多半儿的人们看到了这样的景况
就抬起身来
离开了河叶儿
回家去了
于是不但河里冷落
岸上也冷落了起来
这时再往远处的下流看去
看着看着
那灯就灭了一个
再看着看着
又灭了一个
还有两个一块灭的
于是就真像是被鬼一个一个的拖着走了
打过了三更
河叶上一个人也没有了
河里边一个灯也没有了
河水是寂静如常的
小风把河水皱着极细的波浪
月光在河水上边并不像在海水上边闪着一片一片的金光
而是月亮落到河底里去了
似乎那渔船上的人伸手可以把月亮拿到船上来似的
河的南岸尽是柳条丛
河的北岸就是呼兰河城
那看河灯回去的人们也许都睡着了
不过月亮还是在河上照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