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各位听友
欢迎收听城南旧事
作者林海音
我是主播叶儿
惠安馆传奇七
小桂子呀
秀贞说
青草要黄了
绿叶快掉了
她是生在那不冷不热的秋天
那个时光
桂花倒是香的
闻见没有
就像我给你搽的那个桂花油那么香
她说着
把手掌送到我的鼻前来晃一晃
小桂子
我吸了吸鼻子
闻着那油味儿
不由得一字字地念出来
我好像懂得点那意思了
秀贞很高兴地说
对了
小桂子就是这么起的名儿
我怎么没看见桂花树
这里哪棵树是桂花
我问
又不是在这屋子里生的
秀贞已经在编我的辫子了
编得那么紧
拉着我的头发根怪痛的
我说
为什么用这么大的力气呀
我当时要是有这么大力气倒好了
我生了小桂子
浑身都没劲儿
就昏昏沉沉地睡
睡醒了
小桂子不在我身边了
我睡觉时还听见她哭
怎么醒了就没了呢
我问
孩子呢
我妈要说什么
我婶儿接过去了
她瞥了我妈一眼
跟我和和气气地说
你的身子弱
孩子哭在你身边吵
我抱到我屋去了
我说
哦
我又睡着了
秀贞说到这儿停住了
我的辫子已经扎好
她又接着说
仿佛我听见我妈对我婶儿说
不能让她知道
真让人纳闷
到底是怎么档子事儿
我怎么到这儿就接不下去了呢
是她们把孩子给啊还是扔啊
绝不能够
绝不能够
我已经站起来
脸冲着秀贞
看她皱着眉头
正呆呆地想
她说话常常都会忽然停住了
然后就低声地说真让人纳闷到底是怎么档子事儿的话
她收梳头匣子的时候
我看见我送小桂子的手表在匣子里
她拿起手表放在掌心里
又说
小桂子她爹也有个大怀表
死当了
当了那个表他才回的家
这份穷就别提了
我当时就没告诉他我有了
反正他去个把月就回来
他跟我妈说
放心
他回家卖了山底下的白薯地
就到北京来娶我
哎
千山万水去一趟也不容易
我要是告诉他我有了
不也让他惦记着
你不知道他那情意多深
哎
我也没告诉我妈我有了
说不出口
反正人归了他了
等嫁了再说也不迟
有了什么啦
我不明白
有了小桂子呀
你不是刚说什么没有了吗
我更不明白了
有了没了
有了没了
小英子
你怎么跟我乱扰啊
你听我给你算啊
她把我给小桂子的表收起来
然后用手指捏着算给我听
他是春天走的
他走的那天天儿多好
他提着那口箱子
就没敢多看我
他的同乡同学有几个送他到门口的
所以他就没好再跟我说什么
好在头天晚上我给他收拾箱子的时候
我们俩也说得差不多了
他说
惠安的日子很苦
有办法的都到海外谋生去了
那儿的地不肥
不能种什么
白薯倒是种了不少
他们家常年吃白薯
白薯饭
白薯粥
白薯干
白薯条
白薯片
能叫外头去的人吃出眼泪来
所以啊
他就舍不得让我这个北边人去吃那个苦头
我说 可不是
我妈就生我独一个儿
跟了你去吃白薯
她怎么舍得我
他说
你是个孝女
我也是个孝子
万一我母亲扣住了我
不许我再到北京来了呢
我说
那我就追你去
唉
送他到门口
看他上了洋车
抬头看看天
一块白云彩像条船
慢慢地往天边上挪动
我仿佛上了船
心是飘的
就跟没了主似的
我送他出去
回到屋里来
恶心要吐
头也昏
有点后悔没告诉他这件事
想追出去也来不及了
日子一天天地挨
他就始终没回来
我肚子大了
瞒不住我妈
她急得盘问我
让我说不出道不出的
可是我也顾不得害臊了
就都告诉了我妈
我说他总有一天回来
他不回来
我去
我妈听了
拿手堵住我的嘴
直说
姑娘可别这么说了
这份丢人呀
他真要是不回来
咱们可不能嚷嚷出去
就这么把我送回了海甸
小桂子生下来真不容易
我一点劲儿都没有
就闻着窗户外头那棵桂花树吹进来的一阵阵香气
我心说
生个女的就叫小桂子
接生的姥娘婆叫我咬住了辫子
使劲儿使劲儿
总算落了地
呱呱
哭声好大呀
秀贞说到这儿
喘了一大口气
她的脸色变青了
故事接不下去
就随便说了
她说
小英子
你不心疼你三婶儿吗
谁是三婶儿
我呀
你管思康叫三叔
我就是你三婶儿
你还算不过这账来
叫我一声
嗯
我笑了
有些难为情
但还是叫了她三婶儿
秀贞
你要是看见小桂子
就带她回来
我怎么知道小桂子什么样
她呀
秀贞闭上眼睛想着
说
粉嘟嘟的一个小肉团子
生下来我看见一眼了
我睡昏过去那阵儿
听我妈跟姥娘婆说
瞧
这真是造孽
脖子后头正中间一块青记不该来
非要来
让阎王爷一生气
用指头给戳到世上来的
小英子脖子后头中间有指头大一块青气
那就是我们小桂子
记住没有
记住了
我糊里糊涂地回答
各位听友
本集播讲完毕
感谢您的收听
我们下集再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