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衣冠正伦演播
陈宇锟第二百七十九集
西陵地处浙江之畔
古时乃是吴越交锋的前线
史上倒是没落了很长时间
由于古越地的开发未足
远不及一水之隔的余杭繁忙
近年来由于吴兴商贸的兴起
这一个小县城也再次焕发出了生机
仔细来说
西陵也算是沈哲子入世的第一站
当年正是由此南下去见庾怿
继而引发了后来一系列的事情
让自家摆脱了从逆清算的下场
今次跟随老爹过来故地重游
但此风貌却早已殊于以往
即便不言布划规格的变化
单单在人治上便已经有了很大的不同
早年的西陵县虽然地处两郡之交
浙江之畔
但不过只是小小的山城而已
治地狭窄
当年在这里遇到的那位县令
沈哲子早已忘记了对方名号
如今的县令却换了人
是沈哲子一名舅父
名为魏昇
除此之外
尚有一部东扬军驻扎
统兵督护则是沈牧的大舅子贺畅
而在西陵附近
便就是沈家主力开发的始宁
加上北面沈家的乡土武康
整个余杭舟市便处在这包围中
成为一个核心
商盟能够形成和运作的机理有很多
吴中便捷的水道交通当然是功不可没的一环
余杭舟市作为这个水网交通的一个中枢
早年实行的包税法如今已经成为各方都能因此得利的常态
这在某种程度上是剥夺了朝廷对商盟运作的钳制能力
而沈家基于地缘对于余杭舟市的整体包围
也是他家能够主导商盟运作的重要原因之一
对于沈哲子而言
商盟不独只是一个团结乡人的单纯利益结合
甚至是他对于未来局势规划的一个推演和尝试
商盟对民资的撬动
对世风的导向
乃至于对东扬军这种军事建制的直接资助
都是他未来需要频繁用到的手段
聚会的地点安排在西陵县城偏北一座占地广阔的庄园
这座庄园本是此县几个人家的私产
后来与郡府置换盐田
如今已经成了东扬州府所属的产业
虽然沈哲子早知老爹在东扬州根基深厚
但等到宴会时间到达时
他才发现老爹做的比自己想象中都还要好
从清晨开始
庄园中边陆续有访客到达
随着时间的推移
宾客越来越多
到傍晚时
陆续抵达的吴中各家宾客已经达到千余众
沈哲子跟在老爹身后接待这些到访客人
脸上肌肉几乎都笑僵了
心内却不免有些恶意想法
假使眼下调集人马
将这所庄园里的人一扫而空
只怕整个吴中顷刻间就要陷入震荡崩溃
察觉到儿子神态有些诧异
沈充也是忍不住酣畅大笑
他虽然不属枭雄之类
但心内同样不乏勇健
并不甘于寂寂无名
诚然有个青出于蓝的好儿子
但自己也是不乏抱负
居任会稽这几年
他在郡中的作为也是一言难尽
平衡梳理地方上的大族势力
借由盐业的整顿撬开那些被荫蔽的人力物力
大力扫荡境中蛮部
假使没有他对会稽深刻入骨的掌控
沈哲子在京口运作会稽分州
也不可能如此波澜不惊的成功
只是这些事情细微而且琐碎
并没有过分轰轰烈烈的事迹传出
随着儿子在时局中声名鹊起
沈充欣慰之余也是颇有几分吃味的
总觉得欠缺一些以老子的身份去教导儿子的心理优势
今次归镇
各家蜂拥而来给他捧场
也体现出过往几年他可不只是在顶着儿子经营出的局面而无所事事
且不说沈充那一点跟儿子较劲的小心思
跟随沈哲子同来的谢奕等昭武旧部
在看到如此场面后
已经是惊得瞠目结舌了
他们本身对于吴中风貌倒是并不怎么熟悉
也不清楚这些访客背后能牵连出怎样惊人的资源集合
只是单看这些人的仪容气度
一个个非富即贵
只因沈家开宴便纷纷云集于此
这一份在乡土中的号召力实在是让人惊叹不已
这就是所谓的江东豪首
一时间众人心内不免都念起沈家早年这个名头
有了当下实际的场景映衬
对这一个名头所代表的深意有了更深刻的认知
时下大族维持什么最重要
说穿了就是人望
什么是人望
有没有人愿意跟你接触交往
有没有人愿意相信你
南北不交通
士庶不同流
这些时局中积久成弊的陋习
如果有的人家能够打通
那么就绝对是时局中当之无愧的高门人家
因为只有他们才能获得最广泛的人望认可
这样的人家
在当下而言
唯有一个琅琊王氏
当然
庾家也有可能达到这种高度
假使庾亮能够平稳解决历阳悍军的话
可是如今机会已经错失
庾亮几乎已经是庾家能够在时局中达到的顶点了
日后也不可能超过
身为侨门子弟谢奕等人心中自然也有继承自长辈们对吴人长久以来的轻视
他们今天之所以能够到此
那是出于对沈哲子个人的信服
可是当亲眼看到沈家在乡土中积攒的厚望时
他们心中已经是忍不住默然生畏
其他的年轻人心情或许还只是停留在感叹惊诧
可是谢奕的心情却是激动的多呀
当日阴差阳错得罪了王家
其实近来他的心情始终忐忑
乃至于不乏懊悔
他的一个错失
有可能影响到父辈长久以来的努力
乃至于连累他整个家族的前途都晦暗不明
嗯
前两日驸马单独见他
言道愿意保举他父亲谢裒出任吴兴太守
谢侯对此不乏感激
但却并不觉得能成
在他看来
沈家除了驸马之外
包括驸马之父沈使君在内
其实都没有在时局内纵横的能量
吴兴太守在当下所代表的意义
通过这段时间在武康并周遭县乡的游览
谢奕已经渐渐清楚
这是一片寸土流膏的丰饶沃土
假使父亲能够出任
对他家而言
裨益实在是难以估量
但正是因为这一片地方如此重要
朝廷怎么会允许由一个吴地人家选择
郗鉴能不能决定京口的归属
陶侃能不能决定历阳的归属
如今吴兴对于时局的重要性丝毫不逊于这两地
所以谢奕虽然感念驸马愿意帮扶提携的念头
但却并不觉得此事能成
因而也压根儿没有传信通知父亲
免得发错了力
以至于在时局内处境更尴尬
可是此时看到沈家乡望之厚
谢奕不免渐有意动
假使此事能成
那么他早先所犯之错非但无罪
反倒于家有功
至于沈氏南人门庭
那又有什么
时下乡党抱团
只是因为客居不易
相对而言
乡人们彼此帮扶
更好立足此地
但如果有了更优越的助力
又何必再执迷于抱残守缺
什么乡籍郡望
眼下还不是通通窝在江东这一隅之地
况且驸马的胸襟之大
谢奕也是深有感触
利用历阳叛人建成惊世之功
资助杜道晖一个新来侨人往北开辟局面
这样的人
心中自然不会有什么南北的分界隔阂
这也是谢奕佩服沈哲子的原因之一
心中转念诸多
谢奕结成一个念头
准备稍后便写信给父亲
言道此事
必要时亲自归家劝说
他不希望自家错失这个机会
因为宾客太多
早先准备的厅堂已经不堪用
索性直接挪到了庭院中
秋日已经颇为天寒
沈哲子披一件短裘
站在老爹身后
宴席的最中央
坐的都是如今东扬州的各级官署
东扬立州以后
沈冲职权和辖区都得到了极大的扩充
单单属官就增加了三倍有余
如今的东扬州下辖七军
加上镇东府的一众部将参军
单单列席的便有百数人
如此多的属官
细数之下
除了南渡的晋安林家之外
几乎尽为吴人
这自然不是一个常态
只是因为眼下时局未定
中枢并不敢太过分割方镇事权
暂时可以维持这个局面
但肯定不会长久
未来必然会有许多侨人填充到东扬州来
方镇与中枢天然有冲突
日前沈哲子还在都中
使陶侃便借了沈哲子在荆州军营外被兵迫的事情
将朝廷安置在齐军中的人几乎一扫而空
其中甚至包括了殷浩的父亲殷羡
当然
这种安插也并非尽是坏处
结果是好是坏
终究要看刺史其人对地方的掌控程度
如果太简单的就被架空
那这个刺史也根本没有做的必要
如果刺史足够强势
那么就可以和中书达成一种类似兑子的默契
中书想要方镇使用其所派遣的官员
那么就要在台中准备一个足够分量的位置来兑换陶侃
这种寒门刺史的弱势就在于此
他并没有足够的人脉来维系兑子
所以在与中枢的交流中属于被压迫的一方
自己的职权被中书来人削弱
可惜自己没有人安插在中枢以体现他的意志
所以只能借助大势
采取尽数遣回这种近似放血排毒的激烈手段
但沈家在这场兑子交换中无疑是属于强势一方
他家弱势就在于中枢无力通过兑子可以逐步营建起自家在台中的声势
反观中书
其实没有太好的人选来瓦解沈家在乡土营建起来的网络
但就算摆明了要被沈家占便宜
这场兑子也不能不为呀
否则朝廷在东扬州将几乎没有意志体现
类似沈家这种乡土族旺一旦成为真正的实权方镇
对于那些浮萍侨门而言
结果将是灾难性的
除非他们勇于大肆吸引流民帅过江
清扫吴中乡土势力
但那无疑又是另一种饮鸩止渴
在老爹身边陪了一段时间
沈哲子便告辞离去
如今他们父子俩也算各有一个圈子
老爹坐镇湘中经营联络再合适不过
而有了老爹提供的一个稳定后方
沈哲子才有足够的纵横捭阖的底气
他家之所以能被世人高看一眼
那也是因为父子俱有手段
否则一时的煊赫过后
便是断崖式下跌
新出门户被人冷眼
除了底蕴欠缺以外
也不乏没有延续性的缘故
如今沈哲子已经是江东年轻一代第一人
无论南北
远的不论
一甲子的辉煌可期
这在时局频频动荡的情况下
实在难能可贵
因而只要不是太过尖锐的矛盾冲突
时人大多也都高看他家一眼
离开长辈们坐席
沈哲子转入年轻人场中
他本来还担心庾曼之他们出身缘故
会在宴席中遭到排挤
可是到场后却发现一群年轻人早已经玩闹成一团
因为今次沈哲子随行的缘故
各家也愿意将子弟们带出来结好一番
这一片区域的年轻人们认识的不认识的
将近三百人
察觉到沈哲子到来
一群人纷纷起身问好
诸位都请坐吧
往年多居都中
少见乡中同辈
算起来是我失礼
薄酒一杯
不成敬意
沈哲子行入场中
自身后刘长手中接过一杯酒
笑吟吟对众人说道
继而便一饮而尽
年轻人们见状
大多起身陪着饮了一杯
许多人望向沈哲子的眼神不乏钦佩
这倒不掺别的
杂志十人众名望
实下而言
沈哲子名望之高
同辈中不做第二人想
隐隐已成吴中一个传奇
落座之后
沈哲子便摆手示意众人入座
继而才笑道
哈哈
刚才谈论什么
远远便听
此间最是喧哗
听到这话
庾曼之又是眉飞色舞起来
拍着酒案笑道
嘿嘿
所说的自然是驸马如何率领我等轻骑突袭
远奔千里
巧取建康啊
其他昭武旧部听到这话也都大笑起来
原本他们还心存些许南北芥蒂
有些拘泥放不开
可是一言到驸马的事迹
席中气氛顿时活跃起来
这些年轻人平生本就没有多少得意事可夸
收复建康这一件奇功自然要大言特言
前些时日在京府言道这些事情
旁人或是拙于军略
或是语气反酸
少有应和
可是今次在席上说起来
却让这些吴人子弟惊叹连连
恨不能以身相代
极大满足了他们的虚荣心
沈哲子早年倒是不吝自夸
乃至于请水军这种事情都做了不止一次
不过如今已是名实俱备
也就渐渐谦逊下来
听到这些旧部们极力渲染他的事功
乃至于行台辞赏的洒脱
只是含笑不语
谢奕已经存念要把父亲拉到吴中来
这会儿便也笑道
凡事不能眼见
都是之前早先不解驸马因何要急于回乡
今次有幸和吴中少贤们共坐一席
才知此乡风情可恋
昔年张季鹰雅思莼鲈
未免还有几分前程萧索
如今驸马苦念乡中梅酒
才是尽显吴中雅量啊
众人听到这话
心内也是颇感受用
当即便有一年轻人笑语道
青梅生津止渴
黄梅甘甜醇厚
此种滋味岂敢专享
早已敬候佳宾赏识
待其手中玉骨折扇轻轻一敲桌面
当即便有娇俏侍女捧酒奉上
很快便摆在这些侨人子弟们各自案上
沈哲子听到谢奕这话
不免一笑
他行台奏对所言不过凑区什么母亲所酿美酒云云
他母亲才是标准十指不沾阳春水的世家妇人
大概梅子能不能酿酒都不知道
但这种事说破没意思
反正因他那一言
这一季商盟接到的梅酒单子已经比往年翻了一番
大概大家得到提醒
都想尝尝妈妈的味道
这种引领潮流的感觉也是不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