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夏威夷黎明的阳光来得很早
才清晨五点就从海边走来叩门了
我的朋友汤姆也随着阳光的脚步来访
我们驱车去离夏威夷大学不远处的华盛顿公墓
因为是清晨
几乎没有游人
华盛顿公园很美
草坪柔软整洁的如一块绿色的绒布
高大的树木在微风的启动中摇曳
显得特别凉爽
幽静
或者还有一些寂寞吧
第二次世界大战在夏威夷群岛战死的美国将士都埋葬在这里
汤姆告诉我
许多美国本土的人到夏威夷都会来这里停钓一番
美国将士的墓碑全是四四方方的长方形
嵌在草地上
它远远看是一块平原
可是一走近
发现它是平原里有一块块凹陷的伤痕
这伤痕上写着战士的军阶
军职以及名字
因为经常有人清理
墓碑都还像新的一样
在阳光下反射着大理石的光泽
在碧绿的草中猛然一看
是有些刺眼的
每块墓碑的前面留了一个小洞
用来给平吊的人献花
夏威夷是花的国度
各式各样的花都拿来给战士们祭祀
最多的是红色和黄色的美人蕉
由于昨天献上的花束在清晨还没有来得及清理
大部分的花都枯萎了
花瓣飞落在墓碑上
汤姆有些自豪的说
你看美国的公墓
每个看起来都漂亮的和公园一样
我不能否认的说
是的
真像个公园
然后我们沿着山津小道走上最高的一座平台
在平台上放眼望去
檀香山漂亮的高楼大厦尽收眼底
还能看到威机基海滩
以及海滩上溅起的白浪花
我想
这个平台所见的风景中
大概夏威夷是最美的了
汤姆说
战死的人埋在这里
每天能面对这么美的海岸线
可以减少不少遗憾了
我说 是的
我们就在阳光与和风的抚慰中沉默了
嗨 傻瓜
你不会正伤心的想
南京的三十万人或中国的两千万人也可以葬在这样美丽的地方吧
汤姆说
我不知道为什么汤姆怎么突然敏感的能猜中我的心事
猜中那些昨夜在我梦中游走的幽灵的心事儿
中国人并不想死后葬个好地方
在战争里能逃过劫难
恐怕就是最大的幸福了
我说
中国人不是讲究风水吗
那是太平时代才注意的事儿
从华盛顿公墓要去汤姆口中的大风口
也是一路都是美景
我们经过一条路上
汤姆特别停下来解说
这条路有很多的大使馆
日本和台北的都在这条路上
所以叫做大使馆街
夏威夷的土人称之为努安努这奴呀努
土人的原意是阴晴不定的意思
很有意思是吧
大部分的大使馆都建在阴晴不定的马路上
这是很有意思的事儿
土人原来指的是天气
没有想到后来成为各国大使馆聚集的地方
却也颇能象征国与国之间的外交
原是阴晴不定的变化着
我们要去参观的大风口原是珍珠港
世界一个关键性的谷口
因为日本人的飞机就是从这里神不知鬼不觉飞进夏威夷轰炸珍珠港的
这个谷口夏威夷的土话叫帕里
帕里在土画里原是悬崖峭壁的意思
过去夏威夷的七个种族争王位的时候曾发生过一场激烈的战斗
因此也是夏威夷最有名的古战场
到了大风口
果然名不虚传
一阵阵狂风从谷外吹送过来
让人觉得战力都是困难的事儿
谷口的两边种满了松树和杉树
几乎是在和强风抗衡着而愤怒的摇着身体
十分骇人心魄
谷的两边是两座并立的v 字形高山
大风口边的两座高山和夏威夷所有的山泉是不同的
它呈显著很大起伏的波浪
竟如同海里一波波的海浪一样
恐怕登山的专家都要望而却步
汤姆说
我每次来到这个大风口
就觉得日本人也有可钦佩的地方
这山的两边都安了雷达
按照飞行的原理说
飞机
飞机根本无法飞过而不被雷达发现
日本人飞进来百架以上的飞机
雷达确连一只也没有测到
原来大风口的两座山是波浪形的
一般的飞行根本无法在波浪中转折那么多次而不触到山
而日本的飞机竟能一波一波的沿波浪而上
终于飞进谷口
这时我不禁笑汤姆说
美国人太天真了
不知道日本为了侵略战争什么事都干得出来
据说日本人为了飞进这个谷口
曾经详细的测量过的可能性
后来他们在本国应岛的鹿儿岛找到一处和这里几乎一样的两座山
在鹿尔岛做了很长的飞行训练
训练期间还损失了不少飞机
汤姆为美国人的天真辩白着
这段话更证明了第二次世界大战时日本的侵略是如何积极的进行
只可惜
珍珠港事件之前
美国人竟完全不了解日本的侵略本质
对中日的战士抱着漠不关心的态度
我说
汤姆苦笑着
日本观光客来夏威夷的很多
在他们观光团的节目里有一个必有的项目就是参观大风口
即使大战经过这么多年了
日本人一站到大风口
就为他们的飞机能飞进这个谷口而感动不已
钦佩不已
甚至骄傲不已
那一天
我们站在风口的围墙边
任大风吹拂
遇到一个日本观光团
拿着旗子
一群人走来走去
叽叽喳喳不知说些什么
好像小学生突然见到新世界一样的兴奋
看了实在令人讨厌
我禁不住用粗话诅咒起来
可恨呀
你们还怀念着第二次世界大战吗
忘了你们自己也死伤拯戒的父兄吗
这大风口
猛烈的强风和波浪的高山
见证过日本人亡命的侵略
侵略者死不足惜
可是那些无辜的人呢
那些武士刀下可怜的亡魂呢
日本人丑恶的侵略距今已经三十多年了
慢慢被他们淡忘
七月三十一日
台北各大报刊登出他们如何有心的修改了在中国
在韩国
在亚洲邻邦的侵略行为
企图把那一段残杀的历史一笔勾销
他们把对中国的侵略改成禁辱
把南京大屠杀改成中国军民的强烈抵抗所致
歪曲了惨案发生的原因
这些都是报上说的
我曾到中日交流协会索取他们文部省新修订的教科书
被一口回绝了
这一口回绝
绝不能否定真正的历史
真正的历史里
南京城墙砖的血迹未干
真正的历史里
珍珠港的亚利桑那号油渍还在漂浮
真正的历史里
我父亲一辈子鲜明的创伤未平
真正的历史里
大风口还有鬼哭神嚎
真正的历史里
华盛顿的战士墓碑还鲜明
真正的历史里呀
真正的历史中
国人千万不要忘却
美国人跪在滴血的珍珠港
为他们的父兄盖了一座纪念馆
我们中国人呢
要跪在哪里
南京
北京
上海
天津
青岛
汉口
广州
台北
来祭祀我们死无死所的同胞呢
历史走远了
但历史用血肉生命写的那一段
永不尘埋
一九八二年十月二十七日
林清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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