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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20集。
依山而建的北齐皇宫,
山上有山涧,
山涧沿着山道流到最下方,
汇成一方青潭,
潭旁砌着青石,
潭水顺着刻意打开的一处缺口向着宫外的方向流去。
北齐皇帝身上披着一件大氅,
内里穿着龙袍,
双眉如剑,
微微挑起,
双唇紧紧抿着。
他就这样坐在水潭的缺口之旁,
沉默了很久,
一言不发。
海棠背对着站在他的身旁,
目光顺着从潭中流出的清水,
一直望向了美丽的皇宫之外,
那条缓缓行走于冬日上京城内的河。
大东山一事之前,
苦荷大师便在这处水潭里与太后一番交谈,
决定了某些事情,
飘然而去,
最后颓然而回,
寿终而亡,
他败在了庆帝的手中。
如今,
北齐朝廷又将面临着南方那位强大君主的威胁,
只是这一次威胁比上一次更加真切,
更加直接,
无数的庆国铁骑已经踏上了侵略北伐的道路,
不知道什么时候不会杀了这座古老的城墙,
点燃这座美丽的黑青皇宫。
朕不能将所有希望都放在他的身上。
虽然朕相信他与庆帝之间有不共戴天之仇。
但庆帝毕竟是他的亲生父亲。
关于范闲此人善变而天真的情思,
朕大概比很多人都更了解一些,
而且最关键的是,
按照小师姑的话来说。
那位瞎大师根本已经变成了一个白痴。
北齐皇帝低下头,
望着水中有些变形的自己的面容,
忽然间觉得这天地间的寒意都变成了前所未有的重担,
压得他快要喘不过气来。
他微带失望之意,
若真是如此,
谁又能够在南庆皇帝里杀死那位君王?
谁都知道庆人的野心,
朕为之准备了这么多年,
然而战事一起才发现,
原来朕依然低估了庆军的强悍,
不过是两路边军,
便可以杀到南京城下,
若庆帝真的举国来伐,
便是上杉虎只怕也不可能支持太久。
海棠在此时缓缓的转过身来,
平静的问道,
若上杉将军支撑不住,
陛下准备怎么办?
倾举国之力。
与之一战。
这天下终究是朕的天下,
便要玉碎,
也要碎在朕的手里。
朕可从来没有认输的念头。
海棠没有再说话,
只是静静地望着宫外,
望着南方,
双手轻轻合十。
东夷城控制的疆土,
宋国与小梁国的交界之处,
被海风吹拂着的土地,
拥有比上京城和京都更温暖潮湿的天气。
山野间的树木依然保留着难得的青色,
谁能知道越过面前的山梁,
经过宋国的土地,
穿越那边偏角的州城,
便会来到一片肃杀朔雪之地呢?
那片朔雪之地,
正是南庆发兵之源,
北齐溃退之后,
固守无数人厮杀殒命之地。
孤军叛离南庆朝廷,
在人世间沉默了一年有余的庆国大皇子,
此时便在温暖如春的山野间,
目光直视天穹,
想象着那片肃杀的风雪。
他的身后,
是1万余名忠心效命的部署。
在山野上方有一道黑线,
那支范闲交给他的4000黑骑,
然则荆戈统领着,
这些黑骑似乎并不怎么肯听他的话。
如果不是王十三郎回到了东夷城,
给荆戈带去了范闲的亲笔军令。
大皇子收回了目光,
看了一眼身旁的王十三郎,
英俊的面容上没有丝毫情绪的反应。
他此时所统领的军队人数虽然不多,
然而却是东夷城以为凭的最强大的一枝力量。
如果加入到此时两国间的战场上,
尤其是从上杉虎去年便妙手夺得的宋国州城中杀出去,
只怕会带来令天下震惊的战果。
然而,
范闲并没有要求他这么做,
或者请求他这样做。
范闲只是将自己的所有力量全部交给了自己的大哥,
然后通过王十三郎的嘴,
将自己对天下局势的判断分析讲给他听,
然后便再也没有任何话了。
大皇子轻踢马腹,
一脸沉默地领着1万余名精锐军士向着西北方向驶去。
数息之后,
山野上方那4000名黑骑也开始携着永久不变的肃杀和幽冥气息启拔。
马上沉默的他很清楚为什么范闲没有任何具体的话给自己。
因为他和范闲一样,
虽然都有东夷城的血统,
但毕竟是庆人。
这14000多名强大的精锐力量,
绝大部分也都是庆人。
如果南庆正在北伐,
难道自己这些庆人却要背叛朝廷,
反戈一击?
只怕谁也做不出来这种事。
虽然这些人都是被流放的人物,
对于皇帝陛下也谈不上什么忠诚,
然而,
背君与叛国终究是两种概念。
然而,
东夷城方向也不可能眼睁睁看着庆帝一鼓作气地将北齐打散,
因为如果是那样的话,
东夷城自然便是强大庆军的第二个目标。
如今的东夷城,
名义上虽然已经归属于大庆,
但是在范闲和大皇子的统领之下,
南庆朝廷根本管不到此处,
一旦有机会动兵真正征服,
想来庆国朝廷是不会放过这个机会的。
若到了那时,
东夷城自然是灭了,
大皇子也只有死路一条。
从陈萍萍死后的那一刻起,
大皇子便已经做好了这种思想准备。
然而,
如今大皇子知晓了范闲在京都准备做的那件事儿,
他的心头依然是有些抑制不住的暗淡。
不论范闲是胜是败,
他的心情都会暗淡,
因为那个人是他的父亲,
他的母亲还在庆国的皇宫里,
他的妻妾也都在京都。
大皇子缓缓地抬起头来,
看着京都的方向,
一时间唏嘘起来。
他微微眯眼,
长久沉默,
一言不发。
天下大战已起,
修罗场已然铺成,
骸骨埋于道,
血肉溅于野,
乌鸦怪鸣于天际。
风雪之中,
不尽的肃杀凶险笼罩了整个天下,
就像是挥之不去的阴影,
遮盖了所有万千百姓头顶的天空。
便在这样紧张到了极点的时局中,
有很多人的目光,
包括沙场之上那些猛将至高的皇帝,
孤守的逆子,
其实都注视着京都,
因为他们知道,
真正的胜败,
天下的走势,
依然还是在南庆的京都之中,
在那一对儿对人对己都格外残忍无情的父子之间。
正如庆国皇帝陛下曾经对叶完说过的那样,
他与范闲之间的生死存活才是真正的局点。
只是这个局不是人力所能设,
而是这数十年间的造化因果最后凝结而成的局面。
在这个凝结的过程之中,
皇帝陛下自己那个死去的女人,
秋雨中的陈萍萍,
以至于范闲,
都起到了推波助澜的作用,
以至于这个局到了最后依然无解,
成了死局。
只有剑才能斩开绳结,
只有生死才能解脱。
被无数目光注视的京都城内百姓却感受不到太多前线血腥的味道,
甚至此时连进攻所发生的惊天大事也不知情,
他们情绪平稳地过着一如往常的日子。
除了天河道岔口处,
那些百姓正在不停地哭泣。
学士府中的胡大学士听不到这些哭泣的声音,
但是他在第一时间内就知道了皇宫里发生了些什么。
不是大朝会的日子,
他依然拥有足够的眼线和层级,
所以他顿时呆了。
一年前,
贺派的官员全数被范闲和监察院杀了,
这一年里,
胡大学士统领着门下中书以及三寺三院六部,
将庆国朝廷打理得井井有条,
便是陛下重伤不能视事的时候,
这位大学士依然平静恬淡,
东山倒于面前而面不改色,
十分有效地维持了庆国的平安。
然而今天得知这个消息的时候,
胡大学士所有的镇定平静顿时瓦解,
他今天没有擦护脸霜,
所以脸上的皱纹显得格外的深,
怔怔地站在学士府的园子里,
显得格外苍老,
祈求着上苍不要给大庆带来任何的不幸。
京都另一处贫寒坊内某简陋民宅中,
已经。
能出狱很久的前任京都府尹孙敬修,
正在他的女儿孙家小姐的搀扶下,
一面咳嗽一面喝着药,
在狱中被折腾得险些身死。
若不是范府里几位夫人暗中打理,
只怕这位性情严正的京都府尹早就已经死了。
然而,
如今的孙家早已经败落,
除了一家三代之外,
仆役尽去,
姨太太也逃走了,
过的日子呀,
着实有些不堪。
孙颦儿温声宽慰着父亲,
心中却想着改日只怕要去范府中谢谢郡主娘娘赐的药,
只是却没有什么衣裳可穿。
又想到小范大人现在究竟是死是活,
一时间不禁有些痴了。
此时的范府中,
林婉儿却是表情凝重地坐在花厅之中。
思思坐在她的身后,
一人分别抱着一个孩子。
她对面前的藤大家媳妇儿说道。
逃是没有必要的。
只是府里的下人能散就赶紧散了,
藤大家媳妇儿隐约的猜到了些什么,
哪里肯走?
林婉儿也不会勉强,
因为范族里的这些族人,
家人便是想走,
只怕也无法走干净,
她只是怔怔的看着怀里的范良。
昨夜,
范若若被急召入宫,
最近又没有陛下身体不适的消息,
林婉儿马上猜到了一些什么,
尤其是从昨天夜里便开始弥漫在京都里的诡异气氛,
更让她坚定了自己的信心,
你还活着,
为什么不先回家看看呢?
就算舅舅要杀你,
你要杀舅舅,
可是?
可是,
难道之前你就不肯让我再看到你最后的一面吗?
一念及此,
悲从中来,
几滴眼泪从她的眼眶里垂下,
滴在了范良满是不解的稚嫩脸蛋儿上。
在林婉儿无助又悲伤地担心着范闲的生死时,
昨夜被召入宫中的范若若却已经成功地逃脱了内廷高手的看管,
消失在了重重的深宫之中。
如今的皇宫里边已经是乱成一团,
一时间竟无法找到她的下落。
看来这位姑娘家不止青山学艺有成,
当年五竹在苍山雪夜里对她的训练,
远比当初对范闲的教导要成功许多。
此时的她穿着一件宫女的衣裳,
却偏生穿出了极为动人的感觉。
衣裳在微雨中微微飘拂,
顺着宫墙的夹壁,
缓缓地向着太极殿的方向行去。
一路上,
只见被厮杀声惊得面色惨白的太监宫女,
偷偷摸摸地向着后宫的方向奔去,
谁还会来管她是谁?
她来做什么呢?
然后在将要转到太极殿的一道偏僻宫门处,
她看见了太监洪竹,
似乎洪竹在这儿已经等了她很久了。
两个人平静地互视了一眼。
范若若平静地看着洪竹,
其实心中却是转过了无数的念头,
因为她根本不清楚为什么几个月之前,
这位正当红的太监总管会忽然与自己暗中联接。
洪竹佝着身子离开了这道宫门,
他没有解释什么,
因为他本来以为小范大人已经死了。
思前想后了很久,
他骨子里所蕴藏的那点儿东西终究让他找到了范家小姐,
讲述了自己与范闲之间的关系。
或许只是这名太监不愿意让自己守着自己与范闲间的秘密,
而孤独的守候在深宫之中。
范若若知道哥哥还活着,
并且在这位太监的帮助下潜入了皇宫,
这个事实令她很喜悦,
然后紧接着喜悦就变成了深深的担忧。
她知道哥哥进宫是为了做些什么。
她走到了宫门旁,
走到一个盛水的大铜缸旁,
隔着宫门,
听着不远处皇城上令人心悸的声音,
那些铁钎刺穿盔甲刺穿骨骼的声音,
她眉宇间的担忧之色更重了。
她知道今天连师傅也来了。
然后,
她隔着宫门的缝隙,
看着远处太极殿正门前那方明黄的身影,
微微抿唇,
不知道沉默了多久,
终于下定了决心,
皇帝,
陛下负手于后,
双手在袖中微微用力的握着那一方白绢。
只有他知道白绢上若点桃花一般的血渍是咳出血来。
难道朕真的不行了吗?
姚太监已经被他赶走了,
此时他的身周没有一名侍卫,
站在羽帘之前,
显得是那样的孤单。
而在他面前的小雨之中,
一个更孤单的身影慢慢的走了过来。
5竹。
终于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