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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十六集
于夫人惊讶的挑起了眉毛
随即笑了起来
难不成这就是缘分
真该让守约
璃心里倒是一动
难道真是缘分
记得第一次看到裴行俭
就觉得有种奇异的熟悉感
后来真正打了交道
明明觉出他的温和背后有种疏离的气质
可自己看着偏偏觉得有些亲切
其实从那时候起
在自己心里他就是和别人不一样的吧
所以后来他才会有事情就会想到找他
甚至在不知道他是裴行俭的时候
就会在那样的生死大事上相信他
难道说
其实自己早就喜欢上他了
手指尖上仿佛又有异样的感觉传来
琉璃忙握紧拳头
收拢心思
再也不敢想下去
于夫人看见琉璃突然有些发红的脸颊
目光倒是温和了几分
你对守约有这份情意
按说原是好的
他这些年的确也太艰难了些
只是以他的近况
你把他看得越重
日后却多半越会为难
我问你
你对守约家的事情知道多少
琉璃定神想了片刻
才开口道
琉璃知道他身世孤苦
也听人说起过
她原在河东公府和武陵令府上过了几年
似乎都不是很如意
婚后也颇受了一番烦扰
就连这些年仕途不顺
也有这方面的关系
于夫人点了点头
看来你也是有心呐
你可知这是为何
琉璃犹豫了半晌
摇了摇头
杨老夫人倒是说过
只怕与家产或宗长之位有关
但里面究竟有什么隐私
裴氏族人自然不会告知外人
于夫人叹了口气
良久不语
两人一路走来
已经到了吴府的小湖边上
岸边的杨柳早已秃了一半
远远的白荷也成了一片残荷
初冬的阳光照在湖面上
那波光似乎都有些凉意
在湖边默然走了几步
于夫人才重新开口
裴氏家族并非一支
守约所在的是中眷培
先祖几代都是镇守一方的公侯将帅
在裴氏家族中也是最富贵不过的
至于我朝最显达的却是西眷培一支
相爷裴寂
裴举都出自这支
听她开口竟扯了这么远
琉璃微微有些意外
但立即凝神听了下去
你也知晓
守约的父兄原是因谋划降我大唐而被王室冲出了三族
只有他母亲逃了出来
辗转到了长安
守约的宗亲里近亲都被屠杀殆尽
远房又不在都城
当时西郡裴宗主裴寂相爷威望最高
待人又慷慨
守约的母亲便拖在他的门下
年底便生下了守约这个遗腹子
没想到转年先皇就平定了王世充
高祖皇帝与守约的父亲原本有救
立刻追封了他
听说又在裴相的建议下发还了裴家的部分财产
因守约还在襁褓之中
这笔家产便交托给了裴相爷
琉璃顿时恍然大悟
他原本还有些纳闷
当年裴行俭孤儿寡母
就算能带些房田气书在身上
何至于会跟同那一般势大的河东公府有家产的纠葛
原来竟有这样一段渊源
裴行俭这一支世代公侯
且都是在乱世里镇守一方
积攒下来的财产向来是个天文数字
难怪
于夫人看了琉璃一眼
见他只是点头不语
接着道
裴相自己便是孤儿出身
对族人又一直极为照顾
当年正是圣眷最浓之时
长子尚了临安公主
女儿是赵王王妃
河东公府附近裴氏家族聚族而居四院相对击鼓而食
是长安城的一大盛景
守约孤儿寡母住在那里
自然没人觉得有何不好
只是世事难料
守约出生的第二年
裴相竟就因犯事被放归原籍
过了两三年
先皇更是将他流放到了外地
虽然后来还是被召回了长安
到底很快就过世了
河东公府也就此走了下坡路
虽没了裴相支撑
食邑也被削了大半
但河东公府的主母毕竟是临海长公主
这钟鸣鼎食的日子还要过下去
想来是出多入少
渐渐的掏空了家底
免不了就有了别的想法
到了守约十来岁上
族中少年成日间招着他去打球游冶
居然还斗上了鸡
他母亲看着不像
狠了狠心
找由头和同居的族人大吵了一架
就此搬出了崇仁坊
当时中眷裴也有两房到长安为官
他们母子便托在同宗的门下
后来守约按律补了弘文生
这才走了正道
只是中眷裴的族人终究惦记着那些财产
跟河东公府几次交涉
河东公府却咬定守约才是宗子
洛阳裴氏的家产也是他家的
必要等他成年后交到他手中
才算完成了高祖皇帝的托付
族人回头免不了就怪他们母子当年投错了人
让中眷裴的族产落入了别支之手
时时逼着他们去找河东公府
关系也越来越僵
守约的母亲身子本来就不好
积郁成疾
没几年便一病不起
守约年轻气盛
跟中眷裴的族人也翻了脸
自己一心发愤读书
不到十八岁便举明经出仕
得了个所谓的九品官职
也就是在那时
我家将军见他天资过人
收他做了弟子
给他在我家边上置了一处院子
又帮他说了兵部侍郎陆家的女儿
那陆氏女儿是个十分温柔贤淑的
我和守约都是极满意的
琉璃一路听下来
心里不由越来越沉
她原是知道裴行俭身世坎坷
却没料到会到这样的程度
听到后面这几句
心头又有些说不出的异样
于夫人也不知道想起了什么
半天没再开口
两人走到一处亭子中坐了下来
石凳生凉
却也没有人在意
半晌
于夫人才长叹了一声
哎
说来还是我们大意
眼见他们就要成亲
也不知两边族人怎么交涉的
河东公府倒是找到了守约
拿出了一份财产单子
说是当年发还的钱帛并不多
守约母子在河东公府住了这些年
衣食住行延医吃药斗鸡赌钱都花光了
洛阳那边的几处宅子虽然大
可维持不易
河东公府不晓得赔了多少进去
守约又用不上
因此折给了守约一处长安的宅子和上百名婢女奴仆
说是不能让裴氏一宗之长成亲时还住外人的院子
太失了体面
至于洛阳那边的几十处庄园和店铺
把契纸也还给守约了
又说都是安排了极妥当的人在照看
让守约赏他们一碗饭吃就成
说到后来
不知怎么的
长公主还认了陆家小娘子做干女儿
当时我家将军就觉得此事有些不妥
但陆家已经同意了
守约也跟我们说他根本没想过去要回这些钱财
既然还了
又何必计较还的是什么
我们也不好说话
守约成亲前便搬进了河东公府预备的宅子
我们去看过
当真是华灯锦帘
遍地娇童
美碧如云的我家将军担心守约会经不住这般富贵
一天到晚拘着他学兵法剑术
守约倒也争气
比先前还学得刻苦些
那时他在差上也极用心
常常忙得回不了家
好在陆家娘子倒是很快就有了身孕
我们每次去看她
她都笑盈盈的
我们自然也觉得一切都好
哪怕是守约的第一个孩子身子太弱
没多久就夭折了
我们也没多想
直到第二年上陆娘子又有了身孕
人却越来越苍白憔悴
这才觉得事情不对
琉璃倏然一惊
忍不住抬起头来
只见于夫人眼光不知道看着何处
眼圈却已经微微发红
我是个直肠子
陆娘子不肯跟我说
我便找到陆侍郎的夫人逼着她去问
慢慢才知道那些洛阳的庄子铺子两年来都说是亏钱
陆娘子想换人去管
长公主便过来说她身为裴氏妇
怎么能为了点钱财落下苛刻下人的名声
家中开销又大
陆娘子没法子维持
卖掉了几处店铺
不知怎么的中眷裴这边的族人听说了
偏又说她不会持家败了家业
陆娘子不敢跟人说
便偷偷拿自己的嫁妆往里填
渐渐的填不足了
要削减些开支
便被下人抱怨吝啬
哪里像是望族出来的女子
这样煎熬着
待我们发现不对的时候
她的身子也撑不住了
终于没有过了那一关
于夫人的声音慢慢的低了下去
琉璃心里忍不住也是一阵难过
先前的一点异样通通的化作了悲凉
唉
守约当时不过刚到二十
又是那样的身世
一心想着建功立业重振家声
封妻义子于后宅的事情便没有留心
陆娘子又是心思极重的
这些事情对她阿娘都不肯透露一句
守约那里自然更是瞒得死死的
出了这事后
守约自责万分
每日借酒浇愁
整个人渐渐不成样子
后来还是我家将军狠训了他一顿才慢慢振作了起来
自那之后他便像是变了个人
看什么都淡淡的
做事倒是老道了
先把那府里百来个奴仆全部发卖
得的身价钱便在中眷裴河东的宗祠边上置了庄园和族学
又关了宅子住回了这处老院
长公主听说了原是不依的
说是奴仆是长者所赐
怎么能发卖
宅子是自家产业
裴氏的宗子难道还要托庇外人
还是我实在听不下去
狠狠数落了一番那些刁奴和掌柜的所作所为
才让她住了嘴
此后洛阳那边的产业再抱怨赔钱呢
守约提脚就卖了
得的钱便给了中眷裴这边的族学
这样也不过两三次
庄子店铺倒是不赔钱了
那些庄头掌柜还时不时过来送些节礼
守约都是立刻便散了去
中眷裴这边的人得了实惠
也没有什么话说
守约跟两边的族人关系都缓和了些
但不知怎么的
天煞孤星的名头却渐渐传得人人皆知
而且不管他在左卫做得再好
吏部的铨选都始终上不去
直到一年多以前
守约跟我们说
都是因为遇到了你
琉璃一怔
抬起了头来
于夫人看着她
目光里依然带着几分探究
却似乎不再那么锐利
琉璃不由摇了摇头
怎么会是因为我
锥立囊中自然迟早会锋芒毕露
河东公府难道还能打压他一辈子不成
于夫人若有所感
叹了口气
哎 这也难说
这世上胸藏万卷之人
一世终无大成的
难道又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