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欢迎收听由懒人听书出品的汉祚高门作者衣冠正伦演播
陈宇锟第一百一十九集
庾亮于台城静候皇帝批复诏书
然而诏书没等到
却等来了皇帝本人
时下虽然已经入夏
皇帝却仍披一件风裘
体态看上去略显臃肿
但脸庞却已经瘦削得凹陷下去
脸色亦是苍白
由步辇行下
直至走入庾亮官署
不足区区十丈的距离
便在内侍搀扶下走了颇久
步调虚与浮隐有摇摆
看得出身体已是堪忧
距离上一次朝会已过月余
这段时间内皇帝始终居于内苑
不见外臣
庾亮虽然可通行无阻
但心中愧疚
加之恪守臣节
同样已经久不见皇帝
如今再见
却见皇帝较之先前已经判若两人
一时间感慨无比
竟不知该发何言
他家避祸江南
得先帝赏识
而姓帝宗与当今皇帝相交于布衣
如今他位居中书执政
更是多赖皇帝简拔提携
知遇之恩与相知之谊一时间在心内翻腾
庾亮跪于皇帝座前涩声道
陛下若有垂询
召臣入苑即可
何必亲临呐
皇帝精神虽然萎靡
情绪却是不错
他扬了扬手中那份庾亮先前草拟送入苑中的诏书
笑着说道
朕久居苑中
外事多不予闻
倒要请问内兄
台中此议缘出何端
他虽然自有消息渠道
不至于完全隔绝内外
但要得知消息
总有一些滞后啊
此事关联甚大
发端却是骤然
因此皇帝确实不知其中内情
只是隐隐有些猜测
急于求证
因而亲至台城
对于阮孚罢黜还是任用
皇帝此时并不关心
他最关心的是自己如今最看重的那件事情
是否已经争出一个结果
皇帝虽然是笑着发问
语调也淡然
但庾亮听到这话仍是如芒在背
但彼此关系到了时下这种境地
怎样言语致歉都显苍白
所以在沉吟片刻后
庾亮便就事论事
将此事前因后果详述一遍
皇帝对时局的敏锐认知自非常人能及
庾亮所述虽然不言其他
但在听过之后
心内已经梳理出一个大概的脉络
他的脸色渐渐舒展
明白帝势之选终于已经决出一个结果
沈家果然没有辜负他的期望
撑到了最后的胜利
他虽然属意沈家
将之列为帝婿备选
但其实心内仍是不乏疑虑
毕竟沈家门第仍是勉强啊
为了给女儿挑选一个称意夫家
他已经准备好关键时刻搏上一次
但最终是沈家给了他一个惊喜
这过程中或正或奇的手段
既显示出其家非同一般的手腕
又显示出对公主的重视
若他身体健康
能够享国长远
沈家所显露出的手腕只会让他更加猜忌
要不遗余力地打压其家
但如今他却觉得
只有将女儿托于此等人家才会安心
至于身后事
他已不再奢望
肘腋生患
被至亲之人反制钳锢
皇帝心内愤慨之余
更多的是悲观
这世上没有人是可以信之不疑的
同床尚且异梦
更何况那些各有家计谋算的臣僚
既然尽为一丘之貉
他更愿意将女儿托付给一个务实之家
而非那些流于玄虚
悖离实际的清望高门
最起码女儿这一生安泰
可以保证不会有那些不必承受的挫折苦难
琅琊王氏门高非善处
丹阳张氏愚钝难持家
相较之下
沈家在这过程中诸多表现
实在让人有惊艳之感
最起码那沈家子显露出来的特质让皇帝感觉没有所托非人
因为心情近来难得畅快
皇帝甚至忍不住不乏炫耀
对庾亮说道
内兄素有识鉴之能
对于朕所挑选的这个佳婿
不知有何看法呀
庾亮听到这话
神情便不免有几分尴尬
最初他是属意丹阳张氏
仅只出于对时局的考量
至于其他却没考虑更多
近来所观张氏诸多拙劣事迹
的确难称良配
皇帝以此语调侃他
确让他无言以对呀
皇帝本意也不是让庾亮过于难堪
见其无言以对
便也不再穷究
略作沉吟后便说道
呃
既然此事已有了结果
便着沈哲子择日望宗政陆明婚期事宜便开议吧
庾亮闻言后仍是默然
一方面此事非他职权
不便置喙
另一方面则是因为此事终究非他所愿
心内仍有几分迟疑
内兄
你亦为家人
朕与你论此事
倒也不算逾规非分
皇帝深吸一口气
继而对庾亮说道
啊 六里凡多
小女年浅
性恐不耐
所以朕打算仅作拜时之礼
亦省了外廷拜贺
庾亮听到这话
双肩却是一颤
周制婚仪分作六礼
时下局势颇多动荡不宁
因而各有删减
哪怕世家都不再强求六礼齐备
然而所谓拜时之礼
乃是六礼皆裁
迎亲拜堂
便是礼成
不要说堂堂帝女公主
哪怕庶人之家简从此礼都要遭人非难呐
但由皇帝说出这话后
庾亮再不怀疑皇帝选婿之用心
此前他心有隐忧
便是担心皇帝打算趁各地遣使入都庆贺公主之嫁时
皇帝会借此机会有翻盘之举
但如今皇帝直言欲以拜时之礼而嫁女
显然并无此念
庾亮是有感于怀呀
此时却难再遮掩
长跪于地
颤声道
帝宗
嫁娶岂可草率
臣请出都外任边州小郡
恭求圣裁
言外之意
他宁可放弃眼下一切权柄以避嫌
也不愿意见到皇帝委曲求全
寒酸嫁女
皇帝闻言后却是惨然一笑
内兄误会了
朕无别念
只是想亲眼见我小女儿出嫁而已
陛下
庾亮如何听不出皇帝话中韵意呀
眼泪止不住的自眼眶流出
天命有定数
当已则已
朕之一生草草
但亦可言无憾无愧
而今唯有舔犊难舍呀
太子有内兄等诸贤辅佐
朕可无忧
但这小女性非温婉
恐其见恶夫家
若不能亲治其嫁
朕是死犹抱憾呐
皇帝神态渐又慵懒
视线却渐渐变得柔和起来
庾亮垂手流泪
他心内虽然不愿公主如此草率出家
但皇帝话已说到这一步
他又怎么能反对
沉默半晌后
庾亮才沉声道
公主行庶人之礼
亦是屈尊
臣请更益所封
以偿礼缺
丹阳乡人曾以两县请为公主汤沐邑
臣请从此意
皇帝眸子闪了一闪
此议他早知
只是一直卡于中书难决
本来诸王公主之封属于太长
宗正任事
然而丹阳两县地近京畿
若中书不过
终究难行
他宁愿舍弃诸多虚礼
愿为女儿争取一个善封实利
但若没有外廷的呼应
凭他眼下状态实在很难如愿
此时听到庾亮表态
皇帝自是欣喜
便言道
朕近来多有困乏
家事多仰内兄
若能为小女谋一善处
亦能偿我之憾呐
臣定竭力而为
促成此事
吕亮郑重表态道
丹阳 京畿 南封
其实并非他从中作梗
而是句容缺阿两县实在过于重要
很难划归封国
庾亮应下此事
感恩愧疚
兼具
决议要为皇帝做一些事
只是若要为此
少不了丹阳世人的配合
丹阳张氏先为此意
更是能否成事的关键
但既然已经答应了皇帝
无论如何庾亮都要做成此事
皇帝精神极差
到这会儿已经渐渐支持不住
起身由人搀扶准备回苑
只是在临行前又对庾亮说道
皇后于此或许仍有难释
还要拜托内兄开解一二啊
大兄
我闻外廷与张氏颇有物议
他家将要与我家结亲
此时非议诸多
我恐伤我小女之名
大兄
你于台中能否为其家周全一二
庾亮硬着头皮入苑拜见皇后
没想到刚一坐定
皇后便言到此事
这让庾亮更加为难
此前皇后冒失之举令他受累颇多
但她又怎么能归咎于皇后
此时再听到皇后仍是执迷
庾亮心内更是一叹
沉吟许久才沉声道
哎
帝婿之选已经有了定议
张氏非良配
什么已有定议
谁做的定议
我知
小女婚姻
为何我不知情
皇后闻言后脸色也是蓦地一变
继而神情更加不悦
张氏非良配
那是吴兴沈家得选了
大兄啊
张氏良选是你
到我如今又言张氏非良配
出于你反于你
事关我小女终身
大兄
你让我再如何信你
庾亮听到这话
神情更加阴郁
然而此事却为他知理亏
一时间也不知该如何申辩
只是低头准备承受皇后的数落
并不多做解释
皇后自是愤慨不已
她近来刚动念要善待小女
不料即刻便遭迎头棒喝
实在让她有些无法接受
早年居家是大兄的积威
因其爱子心切
此时也抛之脑后
絮絮滔滔说了许久
他才凝声道
我家小女怎能嫁于狂悖武宗啊
大兄啊
早先你也言非沈氏
既然如此
为何不直接罢止此事啊
若你觉得难为此事
我自于苑中与你呼应
另择人家万勿
让我小女嫁入武宗门户啊
庾亮听到这话
更觉得头疼不已
此事已让南北对抗胶着良久
如今总算有一个结果了
怎么能轻易罢止
若真敢为此事
让南士如何自处
如何再视朝廷
眼见皇后已经皱眉沉思
此事绝非说说这么简单呐
而是真的打算付诸行动啊
庾亮渐渐明白了皇帝为何一定要在自己生前将公主出嫁
若此事再被搁置
还不知要被皇后导向何方
有心为恶诚然可恼
但无心之恶才最令人猝不及防
此时南北瞩目
岂可轻言罢止
皇后若擅动此议
南北物议
足可陷我家于绝地
或连东宫都要遭受波荡
庾亮岂敢再让皇后轻举妄动啊
连忙沉声说道
眼见皇后脸色大变
意识到事态的严重性
才又说道
陛下爱女之心
尤切于皇后
他为公主所谋善路愿
非皇后可想之周详
离开庾府回到家中
沈哲子入都以来一直绷紧的心弦总算是略有松懈
几经波折
到了现在
总算可以说局面算是稳定下来
至于迎接丹阳张氏的会是什么命运
他并不关心
这户人家或将沈家视为对手敌人
但沈哲子却没有这种想法
倒不是他自视甚高
觉得张家不配为其对手
又或宽宏大量能够尽释前嫌
而是没有必要
他虽然也有正常人该有的喜好
但大多时候都是对事而不对人
在没有立场对立或目标冲突的时候
实在不必要为自己树立许多无谓对手
虽然同为吴中门户
但彼此立世家风与处事风格都不相同
若不是今次备选帝婿恰好遇到丹阳
张氏与沈家本就不会有太多交集
而且在沈哲子看来
这户人家未来也未必能在朝堂占据多显重的位置
对时局施加影响
丹阳京畿之地
动荡本就不会少
张氏立家于此
想要长久维持家业
本就需要远胜于别家的处世智慧
面察于时事
还要有不小的运气
但由选帝婿这一件事情来看
最起码张家当下这一代人并不具备此类禀赋
对于大家族而言
既要掌握乡土实资
又要能在时局中刷到存在感
这二者任何一项短缺
门第衰落都是可以预期的事实
譬如时下泰山羊氏
中朝时倍享盛誉
渡江后虽然势位略有衰落
但因与琅琊王氏
诸葛氏等高门联姻
尚能有所维持
可是两代人之后
到了刘宋时已经彻底衰落下来
被当时人视为寒门卑流
张家想要得幸帝宗
维持家声不坠
愿景是好的
手段却是拙劣
对于时局的认知简直迟钝到可怜
即便没有今次之祸
未来也很难再有所作为
不过这些都不是沈哲子需要考虑的事情
他现在只要安心等着台城风波过后迎娶公主了
第二天一大早
庾条便登门来
先是告知庾亮已经返回台城
然后才又急不可耐问道
哲子郎君
你所言解决隐爵隐俸之困境
不知可有良策了
近来我将账目再做梳理
凭眼下这态势
已经很难维持到年底了
庾条所言
终究还有所保留
时下这个情景
不要说维持到年底啊
两个月后都将无以为继
之所以要言的轻一些
是担心沈哲子了解到事态严重性而裹足不前
沈哲子虽然对内情尚未详知
但也不会被庾条这小手段蒙住
他既然已经决定接手这个烂摊子
便已经有了通盘的考虑
又怎么会因担心而退却
听到庾条这么说
沈哲子便笑道
哈哈
还要麻烦庾君将相关账目略作整理
稍后我会让家人接手过来
整理出一个细则
庾条闻言后便连忙点头道
好
此事我早吩咐人去做
不只账目
还有相应的财货都储在了晋陵
以供郎君调度周转
他倒没有什么揽权自专
掌握控制权的想法
如今此事于他而言已是难于把控
沈哲子肯插手进来解他困境
于他而言已是大喜
账目之外
我尚有一点思得
沈哲子又沉吟道
呃
今日之隐爵
所涉及之人已是极多
难免会有疏漏偏颇
不妨两月为限
此期之内尚可引入资友
逾期之后
则不再接纳
这是沈哲子考虑很久的一个问题
南来侨人虽多
但京口
晋陵一线有余资
能加入进来的人其实也并没有多少
庾条所经营眼下这规模
可以说是达到一个临界点
若再继续发展下去
或许只能裹入一些真正的穷困者
这又与沈哲子的设想有些不符
既然如此
不妨借着这个机会
将加入进来的路径彻底堵死
大刀阔斧的进行改变
之所以要定在两个月后
一方面是给人一个缓冲期
两个月时间足够他忙完迎娶公主之事
另一方面也是榨最后一波财
以用作沈哲子后续的改革
他虽然决定接手这个摊子
但也不会指使真金白银拿出财货来为人填坑
早先的利润早已经分给庾条
那批先加入的资友
沈哲子虽然有信心将之再榨取出来
但也非一时之功
有这一批财货济
还可以给他争取更大的周旋活动空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