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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第三集
齐素娘引在村头大槐树后
向里探看
村子看着虽不小
房舍却不多
当头第一户用短树压围起来的矮篱里
盖着四五间泥墙茅草屋
一位四十来岁的妇人正站在院中央低头喂鸡
只见他斜襟灰布粗衣
长至七头
下面是灰宽口裤
穿着圆口布鞋
腰上扎着粗布布系巾
头上发髻上裹着粗蓝布包头
他的大脚边围着两只芦花小母鸡
扑打着翅膀正从他手中抢食
这妇人身后院中的灶间飘出阵阵玉米粥香
茅草屋西头另一处炊烟下
有高高泥墙瓦片顶露出
看着却只有三四间的样子
茅草屋和泥瓦屋后十余丈
有一片似是打鼓场的空地
打鼓场上放着一些农具
四面零落有些破草屋木架子
多不像住着人
齐素娘见此村人少地贫
犹豫不决
她一个十岁女童
又饿又累
满身冻伤摔伤
全无反抗之力
若是被揽贫无良之人另卖
这一回便是白跑了
他远远记得那妇人衣物整洁
勤于家务
想了半会儿
终是慢慢走入村口
挨到矮篱边
他还未说话
那妇人正巧一抬头
露出一张平视的面孔
一眼看了看齐素娘
顿时疑了一声
他疑惑的打量了齐素娘两眼
又看了看他的来路
问道
附近没有码头
小姑娘怎得打和那头来
你家爹娘在哪里
你可是迷了路
说罢将积石丢下
双手在衣摆上重重擦了擦
急急打开篱门
一边走一边向泥瓦屋方向嚷道
眼官他娘
眼光他娘
快出来瞧瞧
和那头来了个小姑娘
齐素娘听着江淮乡音
几欲落泪
再见这妇人
虽是贫家
却也知进退之理
面目也算和善
心中稍安
但要说话
那妇人却捧着他的手上下细细看着
叹道
可怜贱的
手脚都冻烂了
瘦成这样
必是没好好吃喝过了
也不待他答话
扶着他进了院子
安置他坐在一张小凳上
便到灶间取了一碗热腾腾的玉米薄粥过来
齐素娘十来天未入过半点热汤水
一时捧在手里暖了身心
手上冻伤因着受了热
活了血
顿时从创口处渗出了一缕缕血水黄脓
已是几日没有知觉的手突得剧痛了起来
起素娘不知是喜是痛
眼中终是滴下泪来
一颗颗砸到了碗里
溅起老高的水花
哎呦呦
掉金豆了
好了 好了
那妇人似季可怜他
又有些忍俊不禁
偏又不善言辞
只得一边笑一边大力摸着他的头安慰
秦素娘只觉那温和的人手在他头上抚摸着
把这十余日的孤凉绝望一齐驱散了开去
虽是咬牙想忍住
眼睛里的泪锥却落个不停
那齐嫂子越发笑了起来
此时一把清爽的嗓声响起
笑道
齐嫂子
这小姑娘便是原不想哭
被你这么一笑话
也得哭大方了
齐素娘抬袖擦了擦泪
转头看去
只见一位端庄的妇人站在眼前
一袭轻梭布圆领斜扣棉衣
下着轻缩厚棉鞋
腰上半旧碎花系巾
发上碎花头巾
裤脚处露着一双不大不小的脚
他五官清秀
双眸含笑
虽是收拾的格外利索
乃带着一股文雅之声
其素娘眯着眼迎着阳光看去
可见他眼角的带起的笑纹
这青衣妇人走上前来
细细打量了齐素娘
点头道
即使到了我们这儿
好生歇口气
吃口饭
其他再说
转头对那齐姓女人道
七嫂子
你家虽有空屋子
天望着住着
我家颖儿不在
我正缺伴
就让她到我那歇着吧
说罢
微微咳嗽了两声
其嫂子见他咳嗽
连忙赶上来替他顺气儿
埋怨自家道
我就是个不记事的
明知道你身上有病
吹不得风
隔三差五总是忘了把你叫出来受罪
青衣妇人柔声笑道
你知道我是个爱热闹的
最受不得冷清
若不是有你时时叫我
我哪里还挨得过这日子
齐素娘见这齐嫂子听的此般不吉利的话
竟也未往家里思量
便知齐嫂子多是个粗直的人
他心中却极是惊异
这青衣妇人虽在咳嗽
精神却是好
却不知为何语言萧索
正思所见
青衣妇人已走到他身边
微笑看着她
齐素娘几口把玉米粥喝光
从小凳上站起
正要鞠躬道谢
突又想起在船上学来的
这时于天几乎忘却的就是规矩
便把双手放在腰下
深深弯膝
向齐大娘扶了一扶
多谢大娘
七嫂子与那青衣妇人都笑了起来
七嫂子抚着她的脸笑道
到你陈大娘家里去好好歇着
明儿来我家和我耍玩
又向那陈娘子笑道
还是女孩可心
我家的强儿若是有她这样乖巧
我也不用提心吊胆
日日想着他了
陈娘子微微笑着
牵着齐素娘的手向外走去
不过几十步
便到了一处圈着泥墙的泥瓦屋前
一进三间房
一间堂屋
两间厢房
院子里也有一个灶间
看着比齐家的草屋子小了许多
却更牢固些
齐素娘已是累急
入得堂屋
也无暇多看
坐不得一会儿
便趴在神柜前八仙桌上睡了过去
待的
他醒来已是第三天中午
齐素娘正要揭开身上盖着的粗蓝布花被
却发觉手脚厚厚糊上了草药
用布包的严密
一身的爹伤冻伤也都打理妥帖
他看了看床头枕箱上一身显示匆匆改小了的旧棉衣裤
慢慢起了身
您正在收听的是清朝经济适用男
院子里飘进来甘薯的香味儿
齐素娘肚子咕咕叫着
她费了半刻钟的时间方套上了轻梭布棉衣裤
踢着床前的青布大棉鞋慢慢走到房门口
秦素娘打开门探头一看
当眼便看见挂在西边的破旧棉衣晾在了院子里
已是洗净
那位青衣女人从灶间出来
看着齐素娘微微一笑
走上前来弯腰替齐素娘系上了腰带
扣好了一扭
说
饿了吧
去堂屋里坐着
说罢回了灶间
齐素娘低头看了看整齐的衣裳
出了房门走进堂屋
正中横木长案上供着神柜和牌位
长案前是一张未上漆的榆木八仙桌
两边各摆了一张木梳背椅
左右墙上还挂上了两张位表上的上彩山水画
陈娘子端了一碗香热的甘薯饭进了房
牵着呆站着的齐素娘坐到左边的梳背椅上
自个儿拖了另一张椅子与她对面坐下
陈娘子用木勺舀了满满一勺甘薯饭
吹的刚好送到齐素娘嘴边
齐素娘一愣
低头看了看包的严密的双手
再看看那妇人微笑的脸
慢慢张开了嘴
喂着吃了一顿热饭
再睡了一觉起
素娘只觉元气大富
知晓这身子粗壮
虽是衣食俱缺
挨饿受冻流浪了十来天
竟也未生病
只要不发癫病
果真好用
大是欢喜
秦素娘在此处住了几日
身上的伤慢慢愈合
从陈娘子嘴里方知这村里不过只有两户人家
这两家原都住在漕河东边近岸的村落里
因这连年的洪水
一撤再撤
退到了这离岸近六七十里
扬州府高邮州外的村子安身
这青衣女人夫家姓陈
膝下有个独子
名叫陈衍
得了同生秀才的功名
前几日赴江宁府乡试
那其嫂子娘家姓宋
有一夫一子
丈夫骑虎虽在
儿子骑墙
却陶丁在外
已是四五年末回
前几日有亲族王天旺在他家躲差役
秦素娘还在睡时
人已走了
齐素娘听得陶丁两字
大是不解
在想这一桃一朵
更是奇怪
陈娘子眯他一眼
细细说了朝廷以人头抽丁税
贫户时时附和不起
陈家却是因陈炎有功名在身
免了丁税
又叹道
祁强那孩子倔得很
却又聪明过了头
这份叮咛我家也能勉强替他凑了
他却死活不要
再不肯安分
夫妻离家
只说赚大钱去了
其他却也不多说
齐素娘听得暗暗叹气
蓦然从脑海中的故事堆里扒拉出贪丁入庙几个字
既忘了其意
也不知其实
只知这年头贫穷人家时时难耐
年年的水灾没把人逼走
各种苛捐杂税却生生让人离了故土
漂泊在外
齐大娘独生儿子不在
听得齐素娘一时兴齐
更是欢喜
拉着齐素娘到她家耍玩说话
齐素娘见的他家堂屋也是一般整齐干净
供着神贵和齐氏祖宗牌位
阴着还未出正月
还摆了一盆裹着红纸条的水仙花
两面墙上贴的是大红年画
窗前门上贴满了红福字和红窗花
齐素娘从齐家出来
看着村后打鼓场上齐大叔躺着一身大汗
赤膊在筑高架粮仓
实是不得其法
白费了半天力气
齐素娘却不敢贸然开口相助
只得盯着看了半天
带的齐大娘来赶时
方才糊里糊涂的离去
她心中细细打算
见这村里空屋不少
村人和善
没欺负他是个孤女转卖出去
实是他的怨气
又见这陈娘子家中虽漏
却出了个秀才
是个知礼小姨的
原想把身世实时道出
再哀求收留
没料到回到屋中
陈娘子正寻了一些旧日衣物出来
撒了线粉
烧了炭斗
她一边低头修剪改衣
一边不经意的道
素娘
看你身形是北边人
口音是京城那边的
老家可是在永定河边
齐素娘大吃一惊
连连点头
问她如何得知
陈娘子笑道
你既是从漕河边来
又带着湿衣
水性必是好的
自是河边人家
南北水患
南边是黄淮长江
北边京城附近便只有永定河了
齐素娘见陈娘子如此心喜
大是佩服
又听她道
这几日不见你提起爹娘亲人
多是水灾里没了
或是你被卖了
不敢多说
说罢停下茧子
转头凝视齐素娘
卖身弃在外头
只要不被寻到
便也罢了
女子不用纳丁水
待寻个时机
托人替你在我家落个户籍
也叫你这孩不再日日忧聚起
素娘听得此话
面上静静与陈娘子对视
心里惊骇
他不过在陈娘子家住了几日
话未多说一句
是为多做一件
老底儿却被人看得通通透透
左思右想
知晓机不可失
扑通一声跪下
哀求道
大娘
我丽娘虽不明事理
却是个肯干的
活命之恩不敢言谢
只求您收留教导我
我
陈娘子不待她说话
一把将她扶起
一边咳嗽一边道
不必如此
都是水边遭灾的
知晓这些难处
你是个胆大不服软的
竟敢搏命逃出到的我家
但到底不过十岁
又是女娃
这次你运到好
手脚没有废掉
却再难有下回
若是赶你走了
只能死在外头
说罢又笑道
只是有一件事
你齐大叔日后干活赤身时
你切切不可直愣愣看着
不知避讳
齐素娘一惊
恍然道
难怪齐大娘今日不给我好脸色看
原来是在吃醋
他往日在工程工地上做监理时
看过不知多少赤膊男子
便也未曾在意
此时一想
却知道是错了
陈娘子掩嘴笑个不停
半想方喘气道
果然是个要人教的孩子
你既要我教导
我也不推辞
你去把那书房里书架第二层第一本书取来
齐素娘平日里和陈娘子一个屋
知晓她所指的是其子齐琰的房间
连忙去了
他打开房门一看
靠左墙一个竹片钉成的大书架
书架边墙上挂着一副草图
房中央摆着青竹长桌
包圈梳被竹椅
椅是坐的
油光水亮
靠右墙是一座三栏架子床
家具具是自家大致异柄天然
唯一的装饰就是细细绣着朱红莲枝花样边的粗栏床帐
一看便直是陈娘子的手艺
齐素娘走到竹架边
看了看墙上草图
却是用青竹
兰
褶等色精细化了黄淮漕韵等各处河流咸口水坝
闸口祥图
便是北方永定河水行也没缺了
齐素娘自然见过比此图精密不知几倍的水形图
但此时此刻
在这露屋之中
秀才之房内建得如此
仍是大大惊奇
他不敢久待
匆匆走到书架前
一眼扫过全用阿拉伯数字编号的线书
虽知此时吸学早入
也极是惊讶
他随手从二层上取了书
还未看书名
便被书架上成排的算经
制和
图略等书晃花了眼
他一边向回走
一边暗自嘀咕
这陈秀才不是去江宁省事
难不成做举人不是考八股文
而是考志和
他这般想着
回到陈娘子屋里
将书捧上
方看出竟是本女戒
顿时砸舌
陈娘子见他脸色
又笑道
我知你多少时的几个字
只是你可知此书是何人所写
所写为何
齐素娘致他厉害
也不打狂语
陪笑道
大娘
宋娘只知这书里写的是女人规矩
却也不知是何人所写
为何而写
陈娘子似笑非笑看着齐素娘
齐素娘不免心下发慌
拼命在脑中翻找
将丢在边角旮旯里的些许文史知识乍了又炸
方迟疑不定道
素娘听说
听说这书里的一些规矩
实在是太糟践人了点儿
陈娘子脆身而笑
转身关上房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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指着道
卑弱第一
古者生女三日
卧之床下
弄之瓦砖
而摘告掩
卧之床下
鸣其卑弱
主下人也
摇了摇头
曹大家班夫人此座实是掩饰太过
他得了好处
却苦了身后一干人
习素娘对这些文词似懂非懂
只知大意自是将女子贬得很低
但听陈娘子之言
竟是不以为然
心下松了口气
忽悠听得陈娘子说道
你可知长孙皇后做女则
而天皇后做女饭
齐素娘呆了一呆
不知她为何提起
只得摇了摇头
陈娘子再不肯多言
只道
且去把这书背熟了
有不识的字便来问我
背熟后再想想我今日说的话
也算是我教导你一番了
说罢
又是一阵咳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