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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像一眨眼的功夫
这么一天就过去了
我终于有点明白
为啥从古至今那么多人追求长生不老
因为相对于有限的生命来说
我们想要做的太多太多
现在如果给你足够多的时间
你会怎么分配他们呢
今天和您分享余光中的文章
假如我有九条命
假如我有九条命就好了
一条命就可以专门应付现实的生活
苦命的丹麦王子说过
既有肉身
就注定要承受与生俱来的千般惊扰
现代人最烦的一件事莫过于办手续
办手续最烦的一面莫过于填表格
表格愈大愈好填
但是整理和收存却愈小愈方便
表格是机关发的
当然力求其小
于是申请人得在四根牙签就塞满了的细长格子里填下自己的地址
许多人的地址都是节外生枝
街外有巷
巷中有路
门牌还有几号之际
不知怎么填的进去
这时填表人真希望自己是神
能把须弥纳入芥子
或者只要在格中填上两个字
天堂
一张表填完又来一张
上面还有密密麻麻的各条说明
必须皱眉细阅
至于照片
印章以及各种证件的号码
更是缺一不可
于是半条命已去了
剩下的半条勉强可以用来回信和开会
假如你找得到相关的来信
受得了邻座的烟熏
一条命有心留在台北的老宅陪伴父亲和岳母
父亲年逾九十右眼失明
左眼不清
他原是最外倾好动的人
喜欢与乡亲契阔谈宴
现在却坐困在半昧不明的寂寞世界里出不得门
只得追忆民隔了二十七年的亡妻
怀念分散在外地的子息和孙女
岳母也已过了
八十五年前断腿至今
步履不再稳变
却能勉力以蹒跚之身照顾旁边的朦胧之人
她原是我的姨母
家母亡故以来
她便前来同住
主持失去了主妇之家的琐恶
对我的殷殷照福
情如半母
使我常常感念
天无绝人之路
我失去了母亲
神却再补我一刻
一条命用来做丈夫和爸爸
世界上大概很少全职的丈夫
男人忙于外务
做这件事不过是兼差
女人做妻子往往却是专职
女人填表可以自称主妇
却从未见过男人自称主夫
一个人有好太太
必定是天意
这样的神恩应该细加体会
切勿视为当然
我觉得自己做丈夫比做爸爸要称职一点
原因正是有个好太太
做母亲的既然那么能干而又负责
做父亲的也就乐得垂拱而治了
所以我家实行的是总理制
我只是合照上那位俨然的元首
四个女儿天各一方
负责通信打电话的是母亲
做父亲的总是在忙别的事情
只在心底默默怀念着她们
一条命用来做朋友
中国的旧男人做丈夫虽然只是兼职
但是做起朋友来却是专人
妻子如果成全丈夫
让他仗义疏财去做一个漂亮的朋友
江湖人称小孟尝
便能赢得贤名
这种游犹无期的作风
新男人当然不取
不过新男人也不能一世独立不交朋友
要表现得够朋友
就得有闲有钱
才能近悦远来
穷忙的人怎敢放手去交游
我不算太穷
却穷于时间
在够朋友上面只敢维持低姿态
大半多是应战
在身边的朋友打完消耗战
再无余力和远方的朋友隔海越洲
维持庞大的通讯网了
演成近交而不远攻的局面
虽云目光如豆
却也由于鞭长莫及
一条命用来读书
世界上的书太多了
古人的书尚未读通三卷
两至惊人的书又汹涌而来
将人淹没
谁要是能把朋友题赠的大著通通读完
在斯文圈里就称得上是圣人了
有人读书是纵情任性的乱读
只读自己喜欢的书
也能成为名士
有人呢
是苦心孤诣的精读
只读名门正派的书
立志成为通儒
我呢
论狂放不敢做名士
论修养不敢做通儒
有点不上不下
要是我
不写作
就可以规规矩矩的治学
或者不教书
就可以痛痛快快的读书
假如有一条命专供读书
当然就无所谓了
书要教的好
也要全力以赴
不能随便老师考学生
毕竟范围有限
题目有形
学生考老师往往无限又无形
上课之前要备课
下课之后要阅卷
这一切都还有限
倒是在教室以外和学生闲谈
问答之间
更能发挥人事之功
在郊外诗画
常言名师出高徒
未必尽然
老师太有名了
便忙于外务
席不暇暖
怎能及之也翁
倒是有一些老师
博学而无所成名
能经常与学生接触
产生实效
另一条命应该完全用来写作
台湾的作家极少是专业
大半另有正职
我的正职是教书
显而所教与所写颇有相通之处
不至于互相排斥
以前在台湾
我日间教英文
夜间写中文
颇能并行不悖
后来在香港
我日间教三十年代文学
夜间写八十年代文学
也可以各行其是
不过艺术是需要全神投入的活动
没有一位兼职
然而认真的艺术家不把艺术放在主位
赫本斯任荷兰驻西班牙大使
每天下午在御花园里作画
一位侍臣在园中走过说道
哟
外交家有时也画几张画消遣呐
鲁本斯答道
错了
艺术家有时为了消遣也办点外交
鲁迅诗云
探渠凶刺爱宇宙
西载千万布衣师
空回阴盖入
笔墨声名清妙非唐诗相令天开太宗宴
马舟御何非公谁后世但作诗人看
使我拂玑空杰恣
陆游认为杜甫之才应立功
而不应仅仅立言
看法和鲁本斯正好相反
我赞成鲁本斯的看法
认为立言已足自豪
鲁本斯所以传后
是由于他的艺术
不是他的外交
一条命专门用来旅行
我认为没有人不喜欢到处去看看
多看他人
多阅他人
不但可以认识世界
亦可以认识自己
有人旅行驶乘豪华游轮
谢灵运在世大概也会如此
有人背负行囊翻山越岭
有人骑自行车环游天下
这些都令我羡慕
我所尤为的却是驾车长征
去看天涯海角
我的太太比我更爱旅行
所以夫妻两人正好互作旅伴
这一点只怕徐霞客也要艳羡
不过徐霞客是大旅行家
大探险家
我们只是潜游而已
最后还剩一条命
用来从从容容的过日子
看花开花谢
人来人往
并不特别要追求什么
也不被截止日期所追迫
最后来总结一下吧
一应付现实
二 陪伴父母
三 为人夫
为人妇
四
为人友
五
读书
六 教书
七 写作
八
旅游
九
从容度日
如果你有这样的九条命
你会怎样排序和分配他们呢
感谢您收听我的分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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