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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里加来
秀娘对着水银镜卸了钗环
把凤钗闹钟锁到柜子里头
单留了发扎加长带
黄四郎瞧着她那小心的劲头
嗤着笑出声
哼
要不要叫锁匠打个大铜锁
这前前后后的柜子都叫插上呀
秀娘抻他一眼
扭了头
脸上止不住的洗意
你是没瞧见那边的脸色呀
我这才开了箱子
他那头都恨不得钻进去
你也是
年里办的也太老人眼了
箱子里的东西全是给王老爷的
其余几个全没份儿
苏轼的脸都绿了
那边有几个同我有甚相干啊
难不成这住了几年
就只把自个儿当成姓王的
王四郎如今腰粗气大
这些话忍在心里十多年
到今日总算是能一吐为快
黄四郎与他连个亲兄弟都不如
朱氏更是可恨
秋是家里的银米多的摆不住
他也绝不便宜这两个东西
脸是这个没错
可陶吉尔总是爹的骨肉
你怎么连他的也没背下
还是绣娘偷偷拿了一只发钗当做年礼
明面做的跟给梅姐的一般无二
你偏这样好性啊
妹妹
哪一个的妹妹啊
我再不认得
毒妇养活出来的能有个甚好
王四郎哼一声
哼
他若存了这半份好心
也就不会伤嗓子
往后啊
恐怕再贴了银子也没人可以娶回家去
陶姐儿自伤了嗓子
便只躲在屋子里不肯出来
连门槛都不迈
就怕痴人耻笑
朱迅在楼下喊了他好几声
他就是不下来吃年饭
说起来他嗓子伤了跟绒姐走失沾了边儿
秀娘已经少去
每回去了他连脸都不露
但有一回叫秀年瞧见他阴着脸站在卷棚柱子边
看着蓉姐在卷棚里头拍花牌
自此秀娘再不带荣锦去
便是王老爷再催也只推三推四
哪怕是结礼必要去拜会的
也抱了绒井不脱脱
把孩子看得紧紧的
他这嗓子怕是赖上咱家绒井儿
我瞧见一回就把他生出歹念来
这才多大
俏人的眼神我都害怕
秀娘蹙了眉头
这回连脸都不露了
她那个气性怪唬人的
黄四郎自然知道前因后果
他远远没拿那一门当亲戚
如今自己挣了出来
又怎么还肯看人的脸色
不爱去别少去
这一个个嫩的脸大
见我脸皮扯了我
叫我带着那个沙财跑货呀
年礼不如朱氏苏轼的意
这两个忍着不说
在年席上头开口央了王四郎
要他带了王大郎出去贩货
朱氏端了酒盅敬他
脸上团团的笑意
眼睛眯成一道缝儿
四郎啊
上阵还要父子兵呢
这外头跑货
你们兄弟两个相互照应着
这总比一个人天南海北的孤身上路要好得多呀
再不济
那还能帮你打水叫饭呢
换作原来的王四郎
恨不能一口啐到他脸上
这回却值了
酒盅一口一口的抿掉半杯子
吊足了朱氏的心
才笑着点了头
难道有一桩买卖要烦他相帮
可我才家来没两日
便听说枪中哪儿出仙人跳啊
眼看着朱世男笑脸变成煞白
苏轼立起来拔盏倒酒
全是那几个人胡咧咧
四郎再饮一杯暖暖肚
这两个还只当王老爷不知
外头早就就遍遍了
他不过不想管
闭了只眼过日子
听见儿子揭穿还不开口
黄四郎带了上好的茭白酒来
他正一口口抿了
嘴边滋溜滋溜作响
面前半碟子半肚丝儿已经吃了一半
正拿筷子夹了猪耳朵吃
看见荣姐绕着桌子夺宝妞
一把把她抱起来
吃不吃啊
捡了最大最肥一块
松井儿吃的油乎乎的嘴
自己伸手拿筷子去沾杯子里的酒喝不妨
净是辣的
他哪里吃过白酒
还只当是家常常用的茉莉花酒
小小一张脸全皱起来
眼泪汪汪的吐了半截舌头
要哭不哭
嗯
怕
王老爷逗得哈哈笑
几个女人酒盅里倒是茉莉甜酒
无奈王老爷再怎么哄
容井也不肯再吃了正着
下了地
自家去点心河边抓了蜜盖柿子饼吃
朱氏眼见王老爷不把王大郎当回事
心内气苦
但凡他能帮上一句
王四郎也不敢这样挤兑人
济南人靠不住
只好舍了这张脸
原是旁人胡邹的
呃
便是你在乡里也要置田置地
有了根本才好到外头去走动啊
大郎办这些原是一把好手
寻了中人哪有一句实话
不如叫他帮你跑腿打听
王大郎早在王四郎来之前就躲到外头去了
只说请了人吃酒
反正也不是正日子
王老爷不管
朱氏也知道叫儿子看着一向不对付的王四郎发达
是拿刀子割他的心
只好放了他去
谁知这倒叫王老爷起意
不帮
外头的帮闲也是做的跑腿活计
照样要抽了油水
王大郎到底跟他住一处十多年
叫他去也是一样
可惜他自个儿拉不下这张脸
王老爷也就丢开了手
去不易
王四郎尽应了
正好我这几日还要去乡下里买个茶园子
他若是肯
便替我跑这一回腿
朱氏苏轼喜不自胜
一个夹菜
一个倒酒
阴勤无限
秀娘忍了这一路
到底忍不住
算盘烧了水
端了盆摆到了门边
秀娘给他脱了靴子烫脚
黄四郎两只脚进了热水
来回的搓
脸上也搭了块热金子
秀娘抹了手
你怎么能硬下了
那一家子比地里的水质还会吸血的
沾上的便脱不了身
有多少家当好这样糟践
我偏要看着他们的笛声下气的样儿
一闭上眼就能瞧见朱氏是怎么把他们赶出来的
他是正经嫡出
还比不过外头带进来的拖油瓶
我的钱也不是那么好来的呀
王大郎是个什么德行
他最清楚
他外头四处宣扬自己是王老爷的儿子
各种攀关系扯脸皮
这一遭叫在他脸面尽失
得放手时且放手吧
平白叫个什么是非啊
咱们的日子眼见就好了
那起子只当是打秋风的穷亲戚
你高兴的给他三五个钱
不高兴了饶他一杯茶吃
哪里就要把事做绝了
秀娘深知王四郎的性子
就算不是亲戚
也还一个镇子住着
万事留一线
总有日后相见的时候
该他报应的时候
自有他的报应
你何苦伸这个手去
你且看着吧
王四郎不应
眯了眼把热金子裹住脸
歪在床上合了眼
秀娘知道不好
却劝他不住
心里又觉得他这是有由头的
平白受了这些年的窝囊气
但凡有些血腥的
都要还抱回去
蓉姐儿早早睡了
她的屋里单烧了一个炭盆
大白窝在旁边的小窝里头
搁了一件蓉姐穿不下的小袄给她当垫子
算胖还在厅里打横铺地铺
秀娘把旧时用的棉被给了他盖
虽是旧的
却是自家盖的
又厚又暖
再压上件衣裳
一点也不觉着冷
他翻了个身
把嘴也缩进被窝里头当助管事来挑人的时候
别人都怕背井离乡
单独他站了出来
早早就被亲爹卖到人崖子那里
吴两身家的银子全用来讨了候娘
他留不留在那儿都失了根
府里这样多的人
再冒不了尖儿
听说是要挑个小厮跟着老爷的朋友
他想也不曾想就硬了
虽不似陈府那般富贵
可主人家是新瓷的人
往后又要买屋买地
他前后殷勤的打点
往后也混个管事当当算盘在被窝里头做着美梦
王四郎掀开热金子
伸手拉着绣娘
两个挨在一处
回来咱们一见了
出去也便利些
黄四郎拿出王老爷给的信
在灯下捕种妈萨船言一刻
再又开口
如今一想
倒不如去九江啊
也盘下个茶叶铺子来
两边铺了商路
这条道走顺了
再烧些丝绸米虾
慢慢把生意做起来
苏娘听见他又要走
眼圈一红
才将来几天呢
又要走
咱们如今有这些
也能过的了这家院子
买些田地
也是镇上的富户了
就别往外跑了吧
外头山水险恶
若真有个好歹
他跟女儿要怎么过
你没上外头瞧过呀
眼皮子浅
这一遭我才知道
什么叫做富豪啊
不说陈大哥家中那商会里头的
光家里的宅院
却要五千两银子
一日日的花销流水
更要摆脱两句
连那屋梁都是描了金的
这院子里头堆的
水里游的
色色都是没瞧见过的
王四郎开了一回眼
原来定下的江州
不觉就渐渐成了更远的地方
或是金陵城那富贵繁华地
或是苏州府那胭脂残米地
高大江大湖里游了这一圈
丽水这个鱼池
大点儿的方方不下它了
秀娘靠在丈夫肩上
垂头不语
她知道
凡是丈夫起了兴要做的事
便没有不去做的
成不成另说
这九江他是去定了
黄四郎早早倒在枕上打鼾
素娘却睁了眼直望着帐子顶
一夜都睡不着
心里一时惦记着这个
一时又惦记那个
他没回来时
他还全心全意的信他
到他带了这么些东西回来
秀娘这心反倒稳不住了
别个说的话再难听
却是事情
这回带回来是个心思正的
若再有下回
还能带回一个玉娘来
绣娘咬了唇
不知如何是好
揪紧了一颗心
思来想去也没甚主意
横竖王四郎还要买田买地
怎么着要等到年后再出门
还是回去跟娘亲姐姐讨个主意
第二日起来
秀娘早早就去造下煮粥
又叫算盘到外头买了油条来
从瓮子里倒了一碟的虾子酱油
摆齐了围碟粥菜
才进屋把绒籽儿起来
来白早早就闻闻香味儿
正跳在蓉子儿身上
爪爪子拍他的脸
喵喵的叫个不住
钟姐走跑了一天
累得很了
身子只往被子里缩
素娘把他踢被子四周围的严严实实的
只露了个头
被大白吵得烦了
还哼哼起来
素娘一掌拍在他的小身子上
赶紧起来了
就有你爱吃的鱼肉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