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欢迎收听由曼君演播的老舍的作品离婚
第二章三
设若老李在厨房里
他要命也不会投降
这并不是说厨房里不热闹
张大嫂和二妹妹把家常事说的异常复杂而有趣
丁二爷也在那里陪着二妹妹打扫残余的不大精致的羊肉片
他是一言不发
可是吃的很英勇
丁二爷的地位很难规定
他不是仆人
可是当张家夫妇都出门的时候
他管看家
于天火在张大哥眼中
他是个例外
一个男人每一家没业
在亲戚家住着
可是从张家的利益上看
丁二爷还是个少不得的人
既不愿用仆人
而夫妇又有时候不能不一起出门
找个白吃饭而肯负责看家的人
有事实上的必要
从丁二爷看呢
张大哥若是不收留他
也许他还能活着
不过不十分有把握
可也不十分忧虑这一层
丁二爷白痴
张家另有一些白痴
他的一些小黄鸟
他的小鸟无需到街上去遛
好像有点小米吃
便很知足
在张家夫妇都出了门的时候
他提着他们都在一个大笼子里
在院中遛弯儿
他们在鸟的世界中
大概也是些例外
秃尾巴的
烂眼边的
顶上缺的是一块毛的
破翅膀的
个个有点特色
而这些特色
使他们只能在张二爷手下得个地位
张二爷吃完了饭
回到自己屋中和小鸟们闲谈
花和尚
插翅虎
豹子头
他就着每个小鸟的特色起了鲜明的名字
他自居及时雨宋江
小屋里时常开着英雄会
他走了
二妹妹帮着张大嫂收拾家伙
秀珍还在学校里住呢
二妹妹一边擦筷子一边问
秀珍是张大嫂的女儿
可不是
别提了
二妹妹
这年头
养女儿才麻烦呢
哗
一壶开水倒在绿盆里
您这还不是造化
有儿有女
大哥又这么能事
吃的喝的用的
要什么有什么
话虽这么说呀
二妹妹
一家有一家的难处
看你大哥那么精明
其实啊
全是也这就是咱俩
这么说啊
瞎掰
儿子管不了
女儿他管不了
一天到晚老是应酬亲友
我一个人是苦活
买也是我
坐也是我
儿子不回家
女儿住学校
事情全交给我一个人
我好像是大家都总打杂的
而且啊
是应当应份
有吃有喝有穿有戴
不错
可是谁知道啊
我还不如一个老妈子
张大嫂还是笑着
可是脸上露出些红斑
当老妈子的
有个腾转腾挪啊
得歇会儿就歇会儿
我这一家子的事儿
全是我的
从早到晚
手脚不失闲
提起您大哥来啊
那点狗脾气啊
说来就来
在外面
他比子孙娘娘还温和
回到家
从什么地方来的怒气
全冲着我发散
他叹了一口长气
唉
可是呀
这又说回来了
谁叫咱们是女人呢
女人啊
天生的
倒霉就结了
好处全是男人的
坏处啊
全是咱们当老娘们的趁命由悲观改为听其自然
张大嫂惨然一笑
您可真是不容易呀
大嫂子
我就常说
像您这样的人
真算少见
说洗就洗
说做就做
买东西什么都成
张大嫂点了点头
心中似乎痛快了些
二妹妹接着说
我多
咱要能赶上您一半
也就 就好
二 二妹啊
别这么说
您那
那点子家事儿
不是个二五眼能了得了的
张大嫂觉得非这么夸二妹妹不可了
二兄弟一月也抓几十块呀
哪么准去啊
亲友
大半是不给钱
到结了粘了的送点茶叶什么的
家里时常茶叶比白面还多
可是光喝不吃还不行
干什么也别当大夫
看好了病不定给钱
不给看错了得砸扁
我一天到晚提心吊胆
有时候啊
真觉得活着和死了都不大吃劲儿
张妹妹也叹了口长气
哎
我就是看着人家新面上的姑娘小媳妇们还有点意思
一天到晚走走逛逛
针也不拿
线也不动
打扮的花枝招展的
哼
张大嫂接过去了
白天走走逛逛
夜里挨揍的有的是妇女
就是不嫁人
好
二妹妹又接过来
老姑娘可又看着花轿眼馋呢
哎
两位妇人同声一叹
一时难以继续讨论
二妹妹在炉上烤了烤手
待了半天
二妹妹打破寂寞
大嫂子
天真还没定亲事呢
那个老东西
张大嫂的头向书房那边一歪
一天到晚给别人家的儿女张罗亲事
可就是不管自己的儿女
也别说读书识字的小人们啊
也确实难管
这个年头
哪都像咱们这么傻老呢
我就不信一个做父亲的管不了儿子
我就不信
张大嫂确实挂了气
二妹妹
你大概也看见过泰布斯街齐家的大姑娘
模样是伙计
活计是活计
又识文断字
又不疯 也
我一跟他说
呵
他的话可多了
又是什么
人家是做买卖的嘞
又是姑娘脸上雀斑多了
哪个姑娘脸上没雀斑呢
擦厚点粉不就全盖上了吗
我娶儿媳妇
要的是人
谁管雀斑呢
外国洋妞脸上不也不能一水白呀
我提一回
她搏一回
现在人家嫁了个团长
成天呜呜的坐着汽车
有雀斑
感情要坐汽车也一样的坐呀
二妹妹趁着大嫂喘气
补上一句
我脸上雀斑倒少呢
那天啊
差点将汽车给压在底下
齐家这个让他给耽误了
又提了家姓王的姑娘
疯的厉害
听说一天到晚盯在东安市场
头发烫得像个卷毛机
夏天讲究不穿袜子
我一听
不用废话
不要我不能往家里取卷毛机呀
不能
您大哥的话又多了
说人家有钱有势
定下这门子亲
天真毕业后不愁没事儿
请坐
可是
乃至天真回来和他爸说了个三言五语
这回事又干差不提了
天真说什么来着呢
二妹妹问
敞开是糊涂话
他说非毕业后不订婚
又是什么
要订婚也不必父亲分心
自由婚
二妹妹似乎比大嫂更能扼要的形容
就是自由
什么都自由
就是做妈妈的不自由
一天到晚
一年到头
老做饭
老洗衣服
老擦桌椅板凳
那个老东西
听了儿子的一声
可也没出
吧唧吧唧的砸他的烟袋
好像他是吃着儿子
不是儿子吃着爸爸
我可气了
可不是说我愿意要那个卷毛机
我气的是儿子老自由
妈妈永远使不上儿媳妇儿好了
我什么也没说
站起来就回了娘家
心里说
你们自由啊
我老太太也休息几天去
饭没人做呀
活该
张大嫂一活该
差点把头后的小计给震散了
是得给他们一手看看
二妹妹十二分表同情
可是
张大嫂又惨笑了一下
哼
虽然这么说
不是我只走了半天
到底舍不得这个破家
又怕火灭了
又怕丁二爷废了
劈柴
哎
咱们的自己的家
就像自己的儿子
怎么不好也舍不得
一天也舍不得啊
我没那个狠心
再说
老姑奶奶了
回娘家也不受人欢迎
到如今
婚事还是没定
张大嫂摇摇头
摇出无限的伤心
秀珍呢
那个丫头片子
比谁也坏
入了高中了
哭天喊地呀
非搬到学校去住不可
脑袋上也烫个卷毛机似的
可是啊
那个小胖影
嘿 真好看
小苹果脸上面蓬蓬着黑头发
也别说新打扮
要是长得俊
也好看
你大哥不管他
我如何管得了
按说十八九的姑娘了
也该提人家了
可是你大哥不肯撒手
自然呢
谁的鲜花似的女儿谁不爱呀
可是
唉
不用说了
我手心里呀
老攥着把冷汗
多攒他一回来
我才放心
一块石头落了地
可是只要一回来
不是买丝袜子就是闹皮鞋
一个驳回
立刻眉毛挑得一尺多高
一说生儿养女
把老心都使碎了
他们啊
一点儿也不知情
可是
不为儿女啊
咱们办的是什么呢
二妹说的极盛明的话
哎
张大嫂又叹了口气
似乎是悲伤
又似乎是得了些安慰话转了方向
张大嫂开始盘问二妹妹了
妹妹还没有洗呢
二妹妹迎头叹了口气
哎
眼圈红了
二妹妹含着泪走了
大嫂
你千万求大哥多分点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