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欢迎收听由懒人听书出品的汉祚高门作者衣冠正伦演播
陈宇锟第一千零三十五集
这一份新的血书
字迹同样潦草
又是请求王师就算不开城纳民
也请在城外暂时开放几个放粮赈济的地点
暂且稍慰群情
否则城外数万号寒之众
若长久看不到生机所指
将绝望崩溃
城外泣号野众
受掳于贼城
非所愿皆已之属
虽死不足惜
可怜者唯新闻王师跃上
即决然弃胡
跋涉而归
将军幸立仁义旗下
自以王业贤臣而居
不求不必呼取贤生郊野荒谷
交义而亡
则仁义何存
王爷何夫婆曾立兴山之列
渴贤王仁治
刺心为谏
愿将军名实俱归
许纯将这一份血书匆匆一览
心中可谓是羞怒交加
这一份血书措辞已经非常不客气
乃至于暗指王师欺世盗名
以仁义自标
但对于来投的北地难民
却不施庇救
任由自生自灭
就算没有这一份血书的斥责
许纯也已经多有羞愧暗恨
但却苦于不能自辩
即便是抛开别的困境都不谈
单单枣强城内守军用度
也已经到了非常危险的境地
须知他们一行军众
为了尽快的进入枣强城
尽弃辎重
所携者唯数日口粮而已
不要说救助城外难民了
甚至就连本部同袍
都不乏人寒冻成疾
但却苦于不得医治而病卧待死
再有此类传书
一概销毁
不得私留城内王石军情如何
自不可随意向城外透露
许纯也只能痛下决断
无顾这些忿声诉求
只盼后路援军能够尽快抵达
他心情已是极为恶劣
正在要返回署所
具书催促后路
突然城楼上冲下几名兵卒
他们搬抬着一个昏厥兵士
高声呼喊随军的医士前来诊治
许纯见状
便立在一侧
等待诊断结果
而当医士一番诊视汇报
这兵士只是饿晕了
许纯不免更加怒不可遏
戟指几名军士
气得说不出话来
哪
几名军士羞愧的低头
片刻后才低声说道
呃 困守孤城
又不能力杀贼胡
向外投食也只是稍求心安
敌情尚不可测
民叛日渐积深
能否固守此境还未可知
这是你们强求心安的时刻
许纯断足了一后
只是很快
他也沉默下来
过了好一会儿
才低声道
我等军卒既然甲戈在身
杀贼便是唯一大愿
赈济事宜
更有国中贤良担当
谁若再私藏口粮暗投城外
必以军法严惩
说完后
许纯便愤然返回署所
取来笔纸
伏案疾书
眼下的他
甚至希望还不如羯国大军围城
双方搏命于战阵
生死功罪俱都清清楚楚
更胜过眼下这种无从躲避的焦灼
在枣强城外的流民群体之中
有一处人为叠高的背风土丘
此时土丘附近集结了许多民众
一个个神情焦急
踮脚向内张望
曹先生如何了
啊
为何要做自戕蠢事
在人群最内里的土丘之下
一个脸色苍白的中年人横躺在草垫上
他衣袍前襟有着一团刺眼血迹
另有一个医者模样的人
正在紧张的围绕他身边诊断
周遭人声嘈杂
那医士颇有几分不耐烦
抬头大吼道
你们围堵在此
是恨曹公不死
周遭人闻此呵斥
脸色俱都有些尴尬
一个个摆手道
我等怎会此想
曹公高仁大义呀
为给我等乡人搏求生机
自取心血
谏书遭强
你等知曹公仁义即可
速速退出此间
让曹公静养休息
若真苍天不弃贤士
我还能保住一条性命
那医士
话音刚落
横躺在草垫上的伤者曹公便睁开眼
语调虚弱道
本是劫余之身
生死也无恐惧
若能用这区区一命感动城内王臣
救我乡民
曹某也是死得其所
无复称憾
人们在此悲苦境遇中
心情本就脆弱而敏感
听到这位曹公如此说
当时便不乏人泪崩当面
更有人指天怨地的咒骂道
这是怎样诡怪离奇的世道啊
凶横逆贼福禄绵长
曹公仁泽乡里
竟然不得天眷
城外流人们本就没有明确的营垒界限
随着民众们泣号哭诉
口耳相传
很快这位曹公斯人斯事便传播开来
医士喝退围观人众之后
还有几名乡人留守在此
有人煎熬汤药送到土丘之下
而土丘周围也多有难民们从所剩无几的口粮中挤出一夜点馈赠
摊放开无非是一些黑硬的二菽干粮
虽然寒酸的可怜
但却是乡民们最淳朴也最崇高的感情表达
羯国不会爱惜他们这些寒苦乡人
而本来寄予厚望的南国王师
似乎也不如想象中和蔼可亲
他们这些背井离乡
山穷水尽的寒伧蚁民们
更生出一种被天地世道所抛弃的悲怆绝望
可是在这时候
却得知仍然有人愿意舍去一命
来为他们争取一点生机
无论有没有用
这一丝温暖都足以让他们感激涕零
努力回报
曹公实在不必如此
南国之军虽以王师自诩
但所谓王命
什么时候也不会下及群庶
他们这些远国征师若真战事不顺
或还会小恤乡流
希望借力
可是现在羯贼军势败坏
更助南军骄狂凶悍
又怎么会在顾及咱们这些乡士求告这一份血书
大概也要如此前一般不得回应
一人小心翼翼扶起
曹达小心翼翼侍药
语调却多有悲观
曹达饮了几口汤药
闻言后便叹息道
哎呀
这些道理
我又怎么会不懂啊
羯国衰亡已成定局
晋国北归势成当然
咱们这些北地乡流
无论行迹心愿如何
那些南人看来呀
就是亡余罪身
又怎么能奢求善待呀
但一人生畏
众人生大
只要咱们能够众口
并成一生男人
也未必要慎重以待
不敢轻水施虐
我这犯刺心血书啊
也不求能够感动城中悍将进军
目下声势一定
更不会横生枝节
将咱们这些乡流性命强揽入手
耗损军用
无非是以此遍告乡人
无论大事如何
王道昌大与否
但能够深念乡人
生死俘祸的
终究还是咱们这些乡亲门户可靠
我听刘
徐几户
都恃其乡勇
转扑各方
窃据城池
进献求功
但是凡用刀兵
哪能没有伤亡
胆敢逞强
便要碰上更强硬对手
折耗乡人性命
博取一家前程
我实在不忍
更何况南北战数已无转机
此番乡流涌动
落在南国骄兵眼中
反倒会错以为咱们河北乡流凶悍难驯
斗胆争功
相秦不如夺兴
我等又不是羯国
孤直忠孽
也都乐见王道复兴
乡情厚寄于我
凭此足堪自存
相引乡人入治长久
亦可夸功
周围几人听到曹达这一番解释
俱都纷纷点头称善
眼下的他们
正是惶恐有加
又没有胆量效法别的豪强夺地争献
而曹达这种更稳妥的思路
自然便得到了他们的认可
用完药之后
曹达闭上眼喘息片刻
然后又说道
不过我这份血书投诚
难免是有几分道义相逼的味道
或会招惹城中悍将记恨
而且乡人困苦久积
也都需要稍作发泄
你等几位稍后可组织一批乡人
城下稍作哗噪之后
再搀我扑压下来
如是几番
城内自然也知乡情所众
他们若想保全并收城外这数万人众
自然也需暂仰我等
咱们乡士不敢用奸横阻王命通达
但却也需要权变机宜
务求相善
曹达等几人该要如何弄事
并且开始着手准备
可是午后
在枣强的城南方向郊野中
却突然又出现了一支千数人的骑兵队伍
城外难民本就组织混乱
更无斥候耳目的概念
因是一直等到这一支队伍冲至难民队伍近前
他们才有惊觉
一个个惶恐不定
这一支队伍最前方
有几架颇为醒目的大大车
大车并无厢板
车上端坐几人
清晰可见
随着队伍在难民群体中穿行而过
突然有人指着车上几人大吼叫道
呃
是清河崔家崔元平
张季恭
信都局势崩解
生民四方溃逃
虽然看似漫无目的
但其实也不乏规律
流民逃散
首先选择的方向自然是乡土所在
而枣强又恰恰处在清河郡与信都之间
因是眼下集结在枣强城外的难民
多数都是乡籍清河
对于他们乡中望族名流人士
自然也不陌生
这一支队伍进入难民群体之后
行走了一段距离
随着车上几人身份被叫破
土丘下的几人自然也已经得知
曹达脸色阴冷且难看
崔平元等人早前便先一步向南潜逃
托庇晋国
才免于被羯国征逐
为何又出现此间
曹兄
咱们的计划依计而行
他们几家或已经平稳投南
但也不能无顾乡伦横阻
咱们求得安心
曹达恨恨说道
不甘心就此半途而废
可是他这里虽然横下心来
却发现机会已经不在清和
崔氏
张氏等人家
久来便为郡中名门
对于乡人号召力远非他能相比
否则他也不至于为了博取乡情
而做出什么自戕的把戏
嗯
当这些郡中名流进入流民之中后
便有众多的乡民自发的拥从而上
号叫祈求
希望这些乡贤能够出面
为他们这些可怜的乡众求取活路
王道复兴
拯民救苦
本就大义所在
诸乡军无需外求
只需自此而下
沿途都有施舍镇迹归乡之徒
通达无阻
行台待王政布施
本非乡情能决
我等今日至此
宣告行台德政之余
还为索擒乡愿贼子
请乡亲各守本分
无阻王事
看到落难的乡亲们纷纷向他们涌来
这几个崔
张世族族人们也都颇为振奋
可是很快耳边又回响起临行前沈牧所言乡愿必除的狰狞语调
热切的心情很快便冷静下来
不敢再以为民请愿而自居
沈牧的意思很简单
也很明确
王师北伐
杀胡救民都是分内事宜
但若真有什么河北乡流
敢于巧借乡人诉求
而将行台惠政贪据
那就是必须要打击铲除的对象
包括他们在内
行台会否出面赈济拯救这些河北难民
这一点根本无需怀疑
不在于现实有多少困境
不在于能否做得到
而是因为这是关乎到北伐是否义战的根本性原则问题
所以
在前线信报陆续到来
对于信都形势变化也越来越了解之后
沈牧当机立断做出的决定
哪怕会影响到东路军整体起的战略推进
也决不可放弃这些绝望来投的河北晋人生民
以免他们对行台
对王师北伐失去信心
自信都溃逃的河北生民
不独出现在枣强这一个方向
王师所驻守的位于信都东境与渤海郡之间的广川城方向
几乎也同时出现了大量的游食难民
如此一来
便可以确定羯国信都方面的确是发生了大变故
流民的溃逃
并非羯国用以掩饰军事行动的行为
因为眼下的羯国已经不再具备多线开战的能力
若是穷尽国中甲兵出击东武城
还能够给东武城带来威胁
但若分兵过甚
就算出兵也将毫无意义
如此大规模的流民溃逃
也几乎不存在羯国刻意为之
用以误导王师的可能
人口乃是战争的第一元素
如果羯国对于流民还具有这样的掌控力
大可以凭着如此庞大的人口基数
继续与王师对峙交战
而不是为了营造一时之战机
主动将民众驱赶到敌方
在确定流民溃逃背后并无羯国驱使这一点之后
沈牧转而将用心投入于这些难民的赈济问题上
即便不考虑北伐道义与否的问题
这可是多达几十万的河北生民
羯国覆亡已成定局
而这几十万生民若是流散野中
自生自灭
又不知有多少人能熬过残冬
这可是河北晋民之精华
覆及数郡的庞大人口
一旦得不到及时的赈济
而大量惨死野中
未来河北数郡之地
都将荒无人烟
更重要的是
这会让河北民众对于行台彻底失去了信心
人命凋零
人心涣散
没有了人
所谓的王治又将何处附着
嗯
早在去年王师兵封渐近羯国信都之际
大将军便传告各部前线主将
提出两个基本的战略思路
一是尽可能的保全信都周边这些被羯国强行驱逐集聚起来的河北民众
二是尽可能的消灭羯国有生的顽抗力量
当这两个目标发生冲突时
后者必须要让步于前者
行台已经拥有多达几十万成熟敢战之士卒
杀灭羯国有生力量什么时候都可以进行
可是这些河北无辜民众们
本就深受羯国暴政虐苦
绝对不可在北伐进攻的前夕造成大量伤亡
一战不能进监
那就继续再战
人若死了
则就不能复生
道理是这样一个道理
但若真正执行起来
却有不小的困难
依战目下所展掌握的敌情
可以确定羯国信都部下已经是乱成一团
而部下距离信都最近的
便是沈牧所率东路王师
若在此际起兵而进
可以想见
这一场灭国大功
必将收入东路军囊中
但是战事进行到这一步
东路王师所储备的给用已经不再充裕
已经不可同时满足大军出击与赈济难民这两个任务
而目下还是初春二月
想要获得后方的物资补充
最起码还要等到晚春初夏时节
当中两三个月的时间
实在难免变数横生
当这一困境摆在面前时
沈牧也不得不感慨羯主石虎那种非人的残暴
明明国势日渐萎靡
已经不可再有效控制大量河北生民
却还要将如此庞大规模的生民集聚于信都城外
在做出这个决定的时候
羯主石虎大概就已经预见到了会出现这样的情况
要给王师营造一个救民还是杀敌的两难困境
从而在战争的最后时刻
通过晋人民众的大批溃散
来给己方营造一个继续后撤以保全实力的时间
意识到这一点之后
沈牧不免更加深恨石虎之阴毒残忍
乃至于控制不住自己
要提兵勇进
攻克信都之后
亲自手刃这个胡窝中巨贼
但是现在
为了河北这几十万生民性命而计
他不得不放缓进攻步伐
甚至需要全面停止东路王师军事行动
可哪怕是这样
东武城的军资储备
仍然那很难满足对生民的赈济需求
虽然北行以来主要担任军职
但此前数年执掌河北东路的经验
也让沈牧不再是一个只知浪战的纯粹武夫
赈济是必然要的
但在方法上
却还需要仔细权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