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朱适觉得天都要塌了
他苦心经营了十多年
王老爷轻飘飘一句话便把他打到泥里
这院子屋子
金子银子
一瞬眼就都成了空
怪不得王大郎人前人后的孝顺
口口声声叫着爹
可王老爷却只肯给他银子本钱
凭他再怎么小义温存
咬紧了牙关就是不松
怎么也不肯回乡开宗
把王大郎的名字记在族谱上
全是从根儿上就打算好了
朱世乍听王四郎没了
那心就如抛到了油锅里
噼噼啪啪炸的脆响不停
如今又是兜头一盆凉水
敲得他咬着牙关直打颤
狠心父情的混账
这些年
他自问待他算是尽情尽义
一日三餐
四季衣裳
出门上轿
进门落座
哪一样不打点好了
就是他儿子
这么些年都没有拜过一回头先的亲爹
混当没有这个人
只做他们才是一家子
没成想
这些年看着花团一般的日子
竟是水里月亮空欢喜
那些个好他全然不顾念
临了临了
还得惦记着那个不成器的儿子
王老爷说得明白
若是儿子没了
儿媳妇也不知道守不守得住
若他在家
荣姐儿就要接近家来
他在一日便好一日
等他不在了
全家上上下下都别想沾了他一吻
给这么丁点大的丫头立个女户
到时乡下的田地房子跟攒下的那些金银段子全是融积儿的
猪是咬了牙不叫人听见他上下牙咯咯不停的声
半边身子如火灼
半边身子如冰娇
他跟儿子儿媳妇还是外星人
就只差一句叫他们裹了包袱滚蛋了出事
眼睁睁瞧着美景儿给王老爷拍背揉心口
背转身子
咬咬牙把那三份真心也都咽到肚皮里
抹了泪就哭
狠心贼
竟不顾桃姐了
我若是那起子丧心没德的
便叫雷公劈了我
叫小鬼勾勒我去
叫我死了坟上也没个插香的
他越说越觉得委屈
眼泪止不住的躺下来
苏轼在外头瞧见了
把脖子一缩
就这转身的功夫
朱氏的眼刀子嗖嗖飞过来
苏轼知道舍不得要讨顿骂
缩回厨下
给那个宝丧的又加了一筷子菜
还问
可见了尸首
不成啊
那人在沈家白痴一顿打
到这儿还不得上厅
只在厨下用饭
眯了眼不肯开口
苏轼捏捏袖子
狠心掏出一角银子
宝桑的且还看不上他这身行头
加上斗笠都是新的
才上身就要过水
还不知洗不洗得掉
说进去这些
一角银子都不够
苏轼一面抽泣
一面又摸出一脚来
他这才放下筷子
抹了抹油嘴
嗨 那可不
那衢州府里都发了公文了
上头才接着信啊
我就出来了
赶了几里地
这一家家的报丧了
苏轼双手合十
口里念了一声佛
那雇来帮厨的妇人赶紧合了眼
这真是作死呢
这菩萨的眼儿盯着
哪能错一分啊
也不晓得这副新肠往后拿个多大的油锅来配
帮助的妇人撒的王家丧事
苏轼抠起门来
连油壶上头都记了数
就把他偷偷砍了油带回去
每到月初就拖欠工钱
非得三催四请才从袋里把钱摸回来
回回都要饶回去几文
几个过来帮佣的常在背后嚼他的舌根
就是报桑人也只觉得这妇人心狠
走了这许多家
哪一家也没听见噩耗
还一脸欣喜
念着佛的他咳嗽一声
王家还差着他的尺头呢
苏轼得着了消息
哪里还肯理会他
二角银子已经肉疼了
只做不知
拎了两盒子干点心把他送出门去
那报丧人在门口狠狠啐一会
甩了白孝布走远了
黄老爷昏头昏脑的坐不起来
朱氏一句句一声声的抛白
他全不当一回事
他前半辈子把心思都花在官场上
几个儿女都疏远
不曾叫道去进门的这一房看着阮团团
实则掐尖争鲜
连死人的那一份都要争了去
这些个他都明白
只不愿去管
图个家里家外的太平日子
女儿嫁个好歹
她能帮就帮
不能帮也是个个造化
凭她在丽水
只要进门喊上一声
婆家便不敢欺
就是那个季二郎
还不是跪在门前认错
索性一回就把他身上的职位撸个干净
叫他往后不敢再慢待了贵娘
儿子虽看着混账
也不是那全无主义的浑人
小了事
能吃苦便成了人
这回他跑船出去
若是成了自然好
若是不成
也拖了人
留了后路
叫他往江州府去
让童年给他寻个好差事
黄老爷靠了椅背起不来
没几进前滴滴答答全是眼泪鼻涕
他是真伤心
打小一处长大
哥哥是家里的独苗男丁
一家子都宠着让着
锅里有一个鸡蛋就是给他的
女孩们只有眼馋了份儿
哪怕他最小也不例外
在他眼里
哥哥就是天
如今哥哥没了
他顿时失了主心
苦
黄老爷看上去一瞬就老了十来岁
哆哆嗦嗦的握住梅姐的手
借了他的力才站起来
梅姐扶了王王爷回书房后的厢房房里去
把朱氏一个人留在堂前
朱是干站一会
走到厨房门口把苏轼叫出来
他也站立不住
苏轼扶了他的手
一路胆战心惊的送到房门口
插了手相娘好好歇歇
回去灶下看看饭得了没出事
一双眼腻了他手上一点儿也不松
苏轼咽了个唾沫
才一进门
劈头两个耳瓜子扇得他眼冒金星
跌坐在地上
出师手指点着他的额头
我怎么讨了你这么个蠢货进门呢
苏轼被他扇得跪倒在地
朱氏虽闲的
却从未打过他
今儿连挨了这两下
捂着脸发萌
苏轼也不是软活人
当即回嘴
我可是娘三梅六片进的门啊
如今嫌我
当初怎的又来求
朱氏捂了心口直喘
你这副样子给谁看看的
那个老不死的东西要给容姐丽女护这点子家当
这点子家当可有你个大郎的一分一厘啊
这回不止朱氏
苏氏都愣住了
他才还欢喜的没了边儿
这一下子又慌了
娘 不能吧
这么丁点大的小人
哪里就能立了户啊呸
但都不会生的蠢货
这老不的什么办不着
立不了女户
还能立个孤有户
他是铁了心了
不叫咱们站上一星半点儿了
出师一屁股坐倒在椅子上
嘴唇直抖
搁不住
苏轼倒退半步
转起圈来
这
这怎么成啊
哪能跪了他
他此时倒不蠢了
娘
还有桃景呢
咱们再隔着心
这桃景总是爹亲生的吧
朱是想都想得着
王老爷这是要把欠了儿子的全都补在孙女上
到时候给桃姐一注嫁妆钱
余下的都是那个丫头片子的
苏雪见她不想
咽了唾沫
嗯
那人还没去给秀娘报丧
咱们先不说
免得她趁着热来哭闹
爹要是一心软起来
那匣子里的可就都是他的了
匣子里放着整锭的金子钥匙只有王老爷有
就是朱氏也不叫沾手
尚会听说龙井缠蜜豆团子
又不肯吃
他一心软
就拿出五两来
这回是真的孤儿寡母了
还不把匣子都掏空了
这一桩倒是合了朱氏心里的想头
他也怕锈姐荣姐赶着王老爷伤心来哭求
真要立了户
可再没有回转的余地了
这事儿又怎么能瞒得住
不说别人
没几儿必是要哭着上门去的
朱氏打定了主意
抿了抿头发
也不扑粉儿
站起来往近前一瞧
掩不住憔悴的样子
立定了道
你去除下制菜
做些软面
只摆素不摆荤
我去前头
到了这一步
也不谈什么情分了
能得多少是多少
哄得王老爷回心转意最好不过
若是不成
便把四五娘说给旁人
叫她改嫁
把荣姐过到自己儿子名下
这消息不能瞒着
得早些告诉沈氏
甚
她是铁打的心也有磨软的一天
女人家怎么撑起门户
就算有个公爹在
难道还能管他一辈子
他往王老爷门口立住
老爷
这事瞒不住绣娘
我总得去知会一声
里头半天没有动静
除了没姐的抽泣声
就只有王老爷呼吸不畅的赌痰声
朱适趁着衣裳一劲
往大柳枝巷去了
此时不能登媒人的门
朱适却在心里盘算好了人选
趁着一百天的笑没过
赶紧把秀娘哄得发嫁出去
留下荣家一个沈建
难道还留她吃干饭
到时候接近家来
还没凳子高的小人待她好上几个月
再有亲娘也抛到脑后去了
只要哄得他跟自家亲
还有什么拿不过来
天上就是落冰雹都挡不住
寡妇在嫁
就是王老爷也伸不了这个手气
等绣娘嫁出去
就是婶家想留也留她不住
把个小毛孩子捏在手心里再容易不过
不能做那家里太差的
似绣娘这般容貌
再配上一副妆脸
贴了银子进去
还怕没人来求吗
就这头婚也有人要
这一条倒难办了
王四郎那得好相貌
要寻上个与他相去不远的倒有些难
少不得要给媒人塞个大红包
只要说成了这门亲
荣姐那铸银子怎么也花销不完了
朱氏到沈家门前
家家都已经点起灯笼来
他把鼻子一捏
眼睛里蓄满了泪
拍开门就哭
小娘啊
我苦命的儿
四郎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