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嗯 复兴中路
一幢法式老公寓
阿宝走上三楼
敲门
一个女人开了门
上下看看阿宝
说 寻啥人呀
阿宝说
二是李老师
女人朝右直指
大屁股一扭
拖鞋踢里啪啦转身就走
女宝走进去
南北走廊
女人撩开了朝南房间的门帘
正面是厨房卫生间
北面一门虚掩
阿宝敲门 说
李老师
里面不响
阿宝再瞧
李老师
南面女人拉开了帘子
仔细看
阿宝慢慢推门
慢慢进去
先一下一股煤气
房间居中摆一只方台子
旁边坐一个白发老太
阿宝说
李老师
台面上一双旧棉鞋鞋垫
半碗剩菜
痰盂盖草纸
半瓶红如腐蚊香
调羹 破袜子
搪瓷茶杯
饼干桶
肥皂缸中豁子药瓶
咬了几口的定胜膏
干瘪苹果
发氯莓的橘子
到处是灰
阿宝说
李老师
嗯
白头发一动不动
阿宝走进细看
老太双目已忙
阿宝声音提高
说 李老师
白头发一抖
阿宝说
听见吧
老太说
居委会小陈对吧
阿宝说
我不是小陈
我叫阿宝
李老师说
阿宝
阿宝说
我是带信的
欧阳先生晓得吧
欧阳先生啊
李老师想了想说
是有这个人
我晓得
阿宝说
欧阳先生要我先过来望一望
李老师
欧阳先生最近放出来了
李老师说
是阿宝对吧
阿宝说
嗯 我是阿宝
李老师说
是阿宝讲了啥
还是我做梦了
阿宝说
是真的
欧阳先生是真的叫我来看一看
李老老师说
不对了
欧阳先生早已经镇压了呀
阿宝不想
李老师说
念几年前
先生已经公开镇压了
阿宝说
这是谣言
欧阳先生关了念几年
最近真的放出来了
真的
李老师说
啊
阿宝说
先生还是老样子
金丝边眼镜
派丽丝西装
手捏一根斯蒂克
正宗英国货
精神眼
见李老师说
这个世道还有这种尸体
阿宝移开痰盂盖
拎过点心盒子
一篮水果
摆到台面上
李老师说
镇压大会叫口号开的热闹
就在我眼前
哪里会是谣言
阿宝说
先生是真的
已经放出来了
放出来了
李老师不想
阿宝说
肯定的
李老师不想
阿宝说
因为年纪大
走路不便
叫我先送点心过来
改日就来看李老师
李老师不想
摸一摸点心盒子
指关节变形
弯弯曲曲
指爪纹样鳞斑
指甲灰白
又长又卷
摸一摸水果篮
阿宝说
李老师
吃苹果吧
李老师说
叫阿宝对吧
阿宝说 是的
李老师说
听声音跟小陈像的
阿宝说
我是阿宝
李老师说
阿宝
吃一只橘子
台子上有
李老师朝前一伸
准确捉到一只枚橘子
放到阿宝面前
阿宝说
谢谢
李老师说
我的男人
一个读书人
死了 靠
三十年了
想不到先生倒活的蛮好
阿宝说
这我不了解
李老师说
人人通知到了先生跟我的男人解放不久
就算汉奸特务开大会镇压的
为啥先生可以活下来
我的男人为啥要死
阿宝不想
李老师咳嗽说
这辈子我一直想嫁一个读书人
我真是一直想
阿宝说
嗯 李老师说
两个人安安静静
我夜竹笛
读书人吹洞箫
平湖秋月
多好呢
如果两人结了婚
圆了房
看看词牌
吃一盅甜酒
抬头见月
夜里月色好
空气新
阿宝说
是的
李老师压低声音说
想不到后来我嫁了一个汉奸
好的 好的
阿宝看看橘子说
李老师说
当时我碰到一个灯样的读书人穿长衫
英国薄绒围巾
西装翻边长裤
七成新的英国皮鞋
见我就笑
我也笑笑
读书人讲 了
一直是到处觅
到处看
总算有缘
我笑笑
读书人讲
真是巧
我以前一直想
如果我拍曲子
爱人夜竹笛
三两信凉风
七八分月圆
两个人讲点诗文
看看侧夜
吃一盅女儿红
盘子里有月饼
窗外有月光
如果有了这一天
我多少欢喜阿宝不想李老师说
结婚这一夜
读书人撩开绣花帐子就对黎离
爱国这两个字要摆到心底里
爱国等于一只宝贝首饰盒子要压箱
要当压箱宝
不可以随随便便摆到台面上来
要开了锁
搬开表面细软
放到最下面去垫底
懂不懂
上面摆其他压一点不重要
面子也不要紧
重要是底下
我点点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