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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们共凑的两毛钱
只唱三段曲子
很快的就唱完了
王傻子在个人手上凑好了钱
递到唱曲的手上去
那妇人道
各位还听不听
要不听我们可得赶别家了
大家听了倒沉寂了一下
没有作声
二和道
我出一毛钱
你唱一段长一点的得了
那男子道
也可以
我老两口子伺候你一段
二合暗地里笑了
还没有答眼
王傻子道
谁要听你老两口子的
花一毛大洋干什么不好
我们就说这小姑娘嗓子甜
送到耳朵里来真有那么一些子我也说不上
反正很有点意思吧
那妇人道
可是他的戏是我老两口子教的呢
二和笑道
不谈这个了
一毛钱你再让你们姑娘唱一段霸王别姬莫了还是来一段胡琴
昌曲的还没有答复呢
远远的听到有苍老的妇人声音叫道
二合
可别唱了
今天下午花钱可不少
你又喝了酒
这会子听了一毛钱曲儿也就够了
明天早上买吃的钱你预备下了吗
简二和笑道
唱曲的
你去赶有钱的主儿吧
我们这穷凑富唱一个曲儿凑一个曲儿的钱
你也不得劲儿
那唱曲的三口子一声没言语
先是椅子移动着响
后来脚步不得劲儿似的
鞋子脱了地皮
想着那三个黑影子全走出大门去了
二合躺着也没有说什么
虽是在这里乘凉的人依然继续的谈话
但他却是静静的躺着
只听到胡琴板一片响声
越走越远
越远越低
到了最后那细微的声音仿佛可以捉摸
二合还在听着
但是着倭瓜旁上的叶子被风吹得抖颤起来
这声音就给扰乱了
王傻子突然问道
二哥
怎么不言语
睡着了吗
二和道
我琢磨着这胡琴的滋味呢
王傻子笑道
得了吧
咱们这卖苦力的人可别闹上这份子
戏迷别说花不起钱
也没这闲工夫琢磨这滋味儿
你家老太太嚷一声把你那毛钱给断下来了
还不死心
二哥笑道
就是不死心又怎么着
咱们还能每天叫卖唱的叫到院子里穷开心吗
王傻子笑道
咱们总还算不错
坐在这里还有人唱着曲儿伺候我们
伺候我们的还是十七八岁的小姑娘
有人问道
小姑娘这么唱一段你就受不了了
假使真有这样一位小姑娘伺候你
你怎么办
王傻子道
瞧了干着急
那我就投河了
今天我媳妇到娘家去了
我敞开来说
好的想不着赖的还是把我霸占了
这辈子我白活了
我非投河不可
要不憋得难受
二合笑道
这傻子说话狗嘴里长不出象牙来
王傻子道
二哥你别胡骂人
我说的都是实心眼子的话
你现在还是光棍儿一个
假使你有这样一个十七八岁的姑娘伺候着
你能放过他吗
你要不把她一口吞下去才怪呢
刘姥姥将扇子伸到他背上乱扑了几下
笑骂道
这小子傻劲儿上来了
什么都说
天不早了
都睡去吧
还是他的提议有力量
大家一阵风的就散了
在夏夜总是要乘凉的
这也就是穷人的一种安慰
忙了一天
大家坐在院子里风凉卷说说笑笑
把一天的劳苦都忘了去
到了次晚
大家自然是照样的坐在院子里乘凉
然而那卖唱的奏着夜深沉的调子由胡同口上经过
可没有人再说把他们叫下来
因为出了二合
大家全是舍不得钱的
二合因为昨日已经让母亲拦阻着了
今天哪还敢发起这誓呢
自此每当晚间卖唱的经过
只好静静的听一阵子
有时他们在附近人家唱
也就追到人家门外隔了墙去听着
那三口子的嗓音听得很熟
他们在黑暗里随便唱一声也知道是谁
可是他们的脸面却没有看得出来
自己也曾想着要瞧瞧他们到底是怎么一个样子才好
但是他们白天又不出来的
哪儿有机会去见他们呢
不久天气又慢慢的凉了
胡同里的胡琴声有时听得着
有时又听不着
后来是整月不来
天气就到了深秋了
是一个早上
丁二和要上西车站去接客
套好了马车
拿了一条细长的鞭子
坐在车前座上啪的一鞭子
四个轮子轱噜都作响
直奔前门
街上的槐叶子带了些焦黄的颜色
由树枝空档里垂下一球一球的槐子夹来早风由树叶子里穿过
梭梭有声
人身上自也感到一种凉意
心里头正也有一种说不出来的情绪
忽然有人叫道
那位赶马车的大哥
二合回头看时
一条小胡同口一个蓬着头发的姑娘满脸的泪痕
抬起两只手只管向这里招着
二合将马带住
跳下车来迎向前问道
姑娘
你认得我吗
那姑娘似乎头在发晕
身子晃了两晃
向墙上一靠
将手托住头
在他这样抬手的时候
二合看见他两条光手臂有许多条的粗细紫痕
那两只轻甲袄袖子犹如美丽的物镜下面挂着穗子一样
叮叮当当的垂下布片来
再看他身上穿的那青布假好
胸前的鳍缝也扯成两半
边立下一条很大的口子
二合问道
姑娘
你怎么回事
家里有什么人打你吗
他听了这话
两行眼泪像抛沙一般滚了下来
抖颤着声音道
我师傅
我师傅
他说到这里
回头看到巷子里面有人跑了来
放步就跑
却顾不得现谈话
二合跳上车去
一兜缰声马就飞跑上去
赶了一截马路
马车已超过了那姑娘面前去
二合回头看时
见有一男一女手里各拿一根藤条
站在那小胡同口上只管东张西望着
那个哭的姑娘跑了一节路也赶上了马车
藏在人家一个大门楼子下面
向二和乱招手
口里低声叫道
喂 掌柜的
你带我跑一节路
免得他们追上我
二合将马车赶了一几路
于是缓缓的走着
二合听了姑娘的喊叫声
就向他点点头
低声答道
尼可 上来
于是他把马拉拢
一步带到大门楼子下
那姑娘也不等马车靠拢
就奔到车子前
两手将车门乱扯
二合一跳向门楼子下一窜
势头也来得猛一点
向墙上一碰
咚的一声
可是他也来不及去管了
左手摸着额角
右手就来开车门
那姑娘跳上了车子
将脚乱遁着道
劳你驾把车子快开走吧
他们追来了
他们追来了
二和被他催得心慌意乱
跳上车也只有兜住马缰就跑
跑了一截路这才问道
姑娘
你让我送你到什么地方去
姑娘答道
随便到什么地方去都可以
二和道
这是笑话了
怎么随便到什么地方去都可以呢
我是到西车站接客去的
姑娘道
我就上西车站搭火车去
二河道
你哪到住了
回转头来向车子里看着
问道
你叫我把你带上汽车站那儿算怎么回事
那里熟人很多
侦探也很多
你要让人家告我拐带吗
姑娘道
哦
那里有侦探
我家住西城
你把我送到东城去就是
劳你假再送我一趟
二和道
送到东城以后你怎么办
我有个叔叔在北新桥茶馆里当伙计
我找他去
二和道
这样说着那倒是成
于是一面赶着马车一面和他说话
问道
你师傅干嘛打你
他道
师娘不在家
他打我
二和道
刚才有一个女人也追出了胡同
不是你师娘吗
是我师娘
我师娘回来了
听了师傅的话也打我
二和道
那为什么
姑娘低住了头没有作声
二和道
师傅常打你吗
师娘常打我
师傅倒是不打我
可是这一橙子师傅竟向我调眼
也打过我好几回了
二合道
你总有点什么事得罪你的师傅了
姑娘道
不
我在家里洗衣煮饭
什么事全替他们做
出去还替他们挣钱
二合道
挣钱
你凭什么挣钱
姑娘顿了一顿
道 坐活
二和道
你师傅是一个裁缝吗
五 是的
你家里人呢
我什么亲人也没有
要不他们打我
怎么也没有人替我做主
二和道
你不是还有一个叔叔吗
姑娘道
哦 对的
我还有个叔叔
叔叔不问你的事吗
很叔的
他不大管我的事
二和道
你姓什么
我姓李
两人说着话
不知不觉把马车赶到了一所空场
二合把马车拢住
由车子上跳下来
二和问道
姑娘
你下车来吧
由这里向北走
向东一拐弯就是北信桥大街
姑娘跳下车来
将手埋着头上的乱发
这才把她的真相露了出来
雪白的鹅蛋脸
两只滴溜乌圆的眼珠显出那聪明的样子来
二合便道
倒是挺好的一个人
姑娘站着怔了一怔
望了她道
由北新桥过去再是什么地方
二河道过去是东直门
你还要过去干什么
他道 不过去
我不过这样的问一声
二合道
你叔叔叫什么名字
姑娘道
叫王大龙
二合道
这就不对了
你说你姓李
怎么你叔叔姓王呢
姑娘愣住了
一会子笑道
是我说错了
我叔叔叫李大龙
二合向他打量一遍
点点头道
你去吧
拐弯就是北新桥
没想到为了你这档子事耽误了我西车站一道生意
我还得赶出城去捞东车站的生意呢
说道
二合跳上车去
一撒缰绳
车子调转过头来向南走
看那姑娘时
江角拨着地面上的石块
低着头缓缓的向北走
他没有向二合道谢
二合也没有那闲工夫再问她向哪里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