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嘉兴府有个姓周的秀才
名叫周文佩
在城南张家社馆
那年腊月初八
他结算了束脩
雇了一头驴回家
走到半路天色已晚
前不着村后不着店
正发愁时
见路边一个老者招手
这位可是周先生
周文佩下驴还礼
称是晚生
老者笑道
我姓冯
名毅之
住在前村
久闻先生学问好
想请先生到家中一叙
周文佩正愁无处投宿
便随他去了
走了不远
果见一座村庄灯火点点
冯毅之引他进了一所大宅
厅堂宽敞
陈设华丽
一个少年出来拜见
约摸十五岁
眉清目秀
这是外孙冯毅
他父母双亡
随我度日
先生若不弃
明年可否到韩舍社馆束修从幽
周文佩沉吟道
张家那边
冯毅之笑道
先生不必为难
离年关还有些时
先生先在寒舍小住半月
束脩照付
张家那边
先生年后再去不迟
周文佩见他诚恳
便应了下来
冯毅之当即取出二十两银子为定
周文佩推辞不得
只好收了
当晚设宴
菜肴精致
伺候的丫鬟们穿梭往来
其中有一个穿淡红袄子的
生得眉目如画
周文佩不由多看了两眼
那丫鬟斟酒时袖子拂过他的手背
他只觉得一阵幽香
心神一荡
宴罢
冯毅之亲自送他到书房安歇
那戴红老子的丫鬟进来铺床
周文佩问她叫什么名字
她低头道
婢子 晚香
周文佩点点头
没再说话
此后夜夜晚香来铺床
渐渐熟络
她告诉周文佩
冯家没有蓝仆
外头的事都是冯老爷亲自打理
周文佩问起冯毅的身世
晚香说公子是姑奶奶的孩子
姑奶奶嫁了蒋家
姑爷早逝
姑奶奶也去了
就剩这一个孩子
周文佩叹道
也是个可怜的
晚香抬眼看他
轻声道
先生心善
那一夜
周文佩不知怎的竟拉住了晚香的手
她没有挣开
只是低着头
耳根渐渐红了
此后夜夜如此
有一夜两人睡得太沉
醒来时天已大亮
冯毅推门进来撞个正着
周文佩羞惭无地
冯毅却像没看见一样
转身出去了
到晚香来时
周文佩问
公子可说了什么
返香摇头
没有
倒是夫人嘱咐我今后早些回去
周文佩问
夫人不怪罪
晚香道
夫人说先生是君子
只是一时糊涂
周文佩心中感激
此后更加尽心教冯毅
只是那孩子实在顽劣
读书不肯用心
周文佩一责备
夫人便来劝解
派丫鬟传话
有时亲自到窗下说情
周文佩烦了一日
忍不住道
夫人既要娇惯又要他成才
这如何使得
窗外静了片刻
然后传来轻轻的啜泣声
周文佩心中懊悔
却也不好出去
过了一日
冯毅之来到
先生莫怪
我那妹妹年轻守寡
就这一个孩子
难免溺爱
她已知错了
周文佩这才释然
转眼住了半个多月
周文佩一次也没出过院门
他心中疑惑
有一日问晚香为何院门总锁着
晚香低头不语
周文佩再问
她只说先生莫问
周文佩心中不快
当晚喝了酒把晚香叫来
执意要问个明白
晚香被他逼得没法才道
是怕先生出门
先生若要出去
夜里也可
周文佩一听勃然大怒
我难道是囚犯不成
那束脩我还给你们
说着取出银子拍在桌上
收拾行李就要走
这时门外传来脚步声
有人轻轻叩门
周文佩开门
见一个素衣妇人站在廊下
面色苍白
泪流满面
对着他深深万福
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周文佩怔住了
那妇人万福毕转身去了
晚香道
夫人来赔罪了
周文佩半晌无语
慢慢把行李放下
第二日院门开了
周文佩出去走了一圈
见冯家花园极大
亭台楼阁一应俱全
他走到后园
见一道小门虚掩
推门出去
眼前却是一片荒郊
他回头一看
法里有什么院门
只有一座荒坟
墓碑上刻着冯门蒋氏之墓
周文佩惊得倒退几步
跌坐在草丛里
过了许久他才爬起来
踉踉跄跄回到借住的村子
问了当地人才知道那是冯家祖坟
荒废多年了
周文佩把冯毅之给的银子拿出来
请人修砌了坟墓
又买了香烛纸钱焚烧
烧纸时灰烬里有一只银簪
正是晚香头上戴的那一只
他把银簪贴身藏好
回了嘉兴
第二年清明
他又来祭扫坟前刚摆好祭品
身后就传来熟悉的声音
周先生
冯毅之站在不远处
笑容依旧
周文佩没有犹豫
跟着他进了巷子
巷子尽头那座大宅又出现了
这一次夫人亲自迎出来
身后跟着晚香
夫人对他深深下拜
道 天生大德
妾身无以为报
这孩子当年是我陪嫁的丫鬟
此时年方十六
或怜他孤苦
想为他寻个归宿
先生若不弃
便带他去吧
周文佩大喜
看向晚香
晚香低着头
泪珠儿滚落
夫人又道
只是有一事相告
晚香尸身未腐全仗银器护持
先生带他回去
万万不可让他饮食人间烟火
与他试穿肠毒药
周文佩郑重应象
当夜晚香随他回了嘉兴
周文佩将他的尸身从坟中起出
豁然面目如生
他用锦被裹了放在自己床上
夜夜相伴
晚香白日不现行
只在夜里出来与他灯下闲话
红袖添香
如此过了两年
周文佩相试中举
亲友纷纷来贺
有人要给他说亲
他都婉拒了
那一日周文佩从外面回来
带了几个橘子
他包了一个递到晚香唇边
尝尝 很甜
晚香摇头
我不吃
周文佩笑道
就尝一小半
不妨事的
碗香还是摇透周文佩把橘子凑到他嘴边
他偏头躲闪
周文佩手一抖
一小半橘子落进他口中
管香浑身一颤
脸色急剧变化
他看着周文佩
眼中满是哀戚
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周文佩慌了神
伸手去拉他
他的身体却像沙一样洒了地上
只剩一堆枯骨和几件银饰
周文佩跪在地上
拾起那只银簪攥在手心
泪如雨下
他将晚香的遗骨重新装敛
藏在自家后院
又在坟前盖了一座小亭
每逢月明之夜便到亭中独坐
对着坟茔说话
后来他中进士做了官
却终身未娶
有人问起
他便说曾有过一个人
后来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