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穆斯林的葬礼作者
霍达
第五十八集
水淋淋的楚雁潮走进了同仁医院病房的楼道
值班护士像突然看到了一个鬼魂
惊得愣了一下
在这样的鬼天气
楚雁潮是仅有的一个前来探视的人
新月的病房的门敞着
因为气压太低
护士怕病人感到胸闷
又没有人来打扰
就敞着门
对面的窗子上倾泻着雨水的瀑布
这间病房很空
只住着三个人
那两位一个是中年妇女
一个是十几岁的小姑娘
她们的病显然不重
或者已经接近痊愈
正各自坐在床沿上
往一张椅子上摔扑克
排遣这雨天的无聊
看见有人走来
满带喜悦的往门边看了看
又失望的垂下了头
继续甩他们手中的红心黑桃
新月默默的躺着
他的床头翘起
垫着厚厚的枕头
半坐半卧
这是最适合她的姿势
白色的床单
白色的被子
白底蓝条纹的病号服
衬着一张白玉似的脸
病情使新月的双颊泛出红晕
那是典型的二尖瓣面容
小辫子没有梳起来
任其自然的松散着
柔软的黑发一直垂到胸前
这样一位美丽的姑娘
谁会相信她将不久于人世呢
毁灭这样一个年轻的生命
那将是怎样的罪恶
新月一动不动的仰望着天花板
天花板空洞无物
只是一片洁白
新月也许什么也没看
在茫然的思索中
眼神凝住了
眉宇之间一缕若隐若现的哀愁
他在想什么呢
楚雁潮愣愣地站在门边
雨伞和裤脚上的水无声的滴落在地上
汇成一片浮出地面的水汪
他静静地望着新月
却说不出话来
喉咙里像被什么噎住了
卢大夫那可怕的预言在楚雁潮的脑际盘旋
他觉得那简直是巫婆的恶毒咒语
无论如何也不能让他落在新月的头上
人间的一切不幸
都不应该属于新月
楚雁潮想呼喊
想痛哭
想发泄胸中的不平
但他没有这样做
几秒钟之后
楚雁潮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他为自己的冲动而感到后怕
不
不能抱怨卢大夫
他不是巫婆
而是天使
正在竭尽全力和死神搏斗
争夺属于新月的时间
他对病人的爱
绝不亚于这个不懂医学的英语教育
他维系着新月的生命
不
绝不能向新月吐露半个字
这个十八岁的女孩子
还没有足够的勇气面对那隐隐在望的死亡
岂止是新月呢
如果放在二十六岁的楚雁潮身上
甚至是年逾古稀的严教授
也难以做到平静的走向生命的终点
常常发出不能长生细日的哀叹
楚雁潮突然意识到自己犯了一个过错
以前他对新月责之过苛
残酷的让新月自知正是自己的短处弱点
用激励猛士的办法对待一个弱女
让新月掌握自己的命运
而现在
新月掌握得了自己的命运吗
楚雁潮
一个研究语言文学的人
应该懂得语言的奥秘
文学的精髓
那就是人
人的思想
人的情感
人是多么复杂的一种生物
语言和文学的创造者
语言和文学中永恒的主角
几千年来
人用文字写着人的命运
却至今不能使他穷尽
或许命运之谜永远也无法揭开
从来没有一个人能真正透彻的了解和掌握自己的命运
只不过以各种不同的方式和不可知的命运较量而已
或逆来顺受
或奋起拼搏
拼搏的动力不仅来自自知
而且来自幻想
拼搏的幻想往往既是辉煌的人生的起点
也是终极目标啊
人需要幻想
幻想使人生变得美好
使有限的生命扩展到无限
楚雁潮心中的麻木和凄凉被一股温情所消融
他捋了捋被雨水粘在额上的头发
脸上泛起了微笑
向那张床走去
他轻轻的叫了一声
新月
新月从沉思中被惊醒
微微转过脸来
眼睛里放射出兴奋的光彩
楚老师
楚雁潮轻轻的摆了摆手
示意新月不要动
然后自己搬过了一把椅子
坐在新月的床前
楚老师
想不到您今天会来
外面下着那么大的雨
连我家里的人都
我早就该来了
楚雁潮发觉新月的眼神中的孤寂和悲哀
立即接过去说
啊
为了不打扰你的休息
我最近没有到家里去看你
也不知道你又
啊
我本来是想写封信告诉您的
可是又怕影响您的工作
您那么忙
新月的眼神中流露出一种复杂的情感
他渴望着和老师见面
又怀着唯恐连累了老师的歉意
啊
我想您那么忙
就没写
不 我写了
没发
那你应该寄给我
好让我早一些知道啊
我怕您知
怕您为我着急
所以那封信重写了两次
还是没发
新月有些自嘲的微笑着
脸上的红晕更浓重了
反正我这次病得不重
只是感冒
楚雁潮的心像被一根鼓锤猛地敲了一下
新月只知道自己患的是感冒
在他的心脏又面临新的威胁的时候
新月担心的不是自己的身体
而是怕惊扰了他的老师
现在老师来了
就坐在他的床前
老师什么都知道
却又什么都不能说
啊
你怎么感冒了呢
天凉了
你应该时时注意保护身体
大夫不是给了你预防感冒的药了吗
在家里没有按时吃吧
哦
一忙就容易忘了
新月不好意思的抿着嘴唇
像没有完成作业的学生
面对老师的批评
他从没有丢下过作业的时候
而现在对待比作业还重要的事却疏忽了
楚雁潮觉得奇怪
忙
你在家里还忙什么
前些日子
我哥哥结婚啊
他和陈淑彦结婚了
啊
就是你那个女同学吗
嗯啊
她的年龄好像不大
和你 不
她比我大两岁呢
今年都二十一了
我小时候入学早
比他早了两年
新月忽然又伤感起来
可是现在又让病给耽误了
真是命中注定啊
真像我姑妈常说的那句俗话
起个大早赶个晚集
楚雁潮懊悔刚才提到新月的年龄
赶快扭转话题
回到那件喜事上去
你应该为你的哥哥嫂子感到高兴啊
嗯
这为你们家庭也增添了快乐
是的
是快乐
我哥和舒燕都是非常非常好的人
我衷心期望他们永远快乐
永远幸福
哎
那天的婚礼好热闹
我还亲自去迎亲了呢
楚雁潮的心中却蒙上了阴云
这个不幸的姑娘
对人间美好的事物这么好奇
这么热心
充满了深情
为了别人的美满结合
他无私的去忙碌
却不知道这一切和他没有任何关系
人生中的黄金季节
他自己恐怕已经等不到了
啊 新月啊
嗯
你身体不好
怎么还能去操劳那些事儿呢
恐怕这次感冒啊
就是累的
下次可不许了啊
下次
没有下次了
我只有一个哥哥
家里难得热闹这么一次
以后我还能再为谁奔忙呢
其实
我也没为他们做什么
一切都是妈妈在操劳
妈妈累坏了
说到这里
新月闭上了眼睛
刚才被唤起的那点兴奋之情
又被什么给冲淡了
他的耳旁又响起了妈妈说过的话
这里头
有你什么事儿啊
是啊
没有他什么事
哥哥的婚礼结束了
妈妈的心事全没了
他呢
躺在医院里
这半个月当中
哥哥和嫂子经常来看新月
爸爸和姑妈也来过几次
唯独妈妈没有来
难道
妈妈真的一点心事也没有了吗
不知道女儿在病中更需要母爱吗
楚雁潮猜测了新月此刻的思想
而猜测是困难的
新月啊 嗯
你不要惦记家里的事儿了
要安心的在这养病
我知道
我现在感冒已经好了
大夫不让我出院
也许就是让我避免干扰吧
我能做到
我
我什么也不想了
晶莹的泪珠漫出她那紧闭的眼睑
从长长的睫毛中滚落下来
泪珠仿佛滴在楚雁潮的心上
四散崩射
发出冰凌碎裂似的响声
楚雁潮似乎清晰的听到了那响声
他被新月孤寂的心境所感染
却并不清楚
新月何以这般孤寂
又何以这般自感孤寂
新月不完全了解自己的病情
也就不至于这样悲观
难道
果然如卢大夫所说
新月另外还有什么心理负担
而这又来自他的家庭吗
楚雁潮曾多次去过新月的家
这个家庭给他的印象是和谐而安宁的
他认识这个家庭的所有成员
并没有感到在新月和父母
兄嫂以及姑妈之间有什么矛盾
也许
这个了解太肤浅太空泛了
新月啊
嗯
你好像有什么心事啊
是不是在家里遇到了
哦
没有
新月擦去腮边的泪珠
勉强的向楚雁潮笑了笑
显然在掩饰刚才流露出来的情感
家里的人都对我非常好
每到探视时间
他们都轮流来看我
这
这我就很满足了
今天雨太大了
他们
嗯
可是您来了
您看我多高兴啊
楚老师
我什么烦恼也没有了
楚雁潮不便再问
他的到来能给新月带来欢乐
他感到欣慰
但愿新月从此不再烦恼
那以后每次探视时间
我都来看你好吗
真的
当然是真的
我什么时候骗过你
骗过
我记着呢 啊
什么时候啊
楚雁潮不安了
他担心他和卢大夫向新月隐瞒的病情
被新月看穿
我们第一次见面的时候嘛
您隐瞒了自己的身份
那可不是我故意隐瞒的
而首先是你自己误会了嘛
说起一年前的往事
楚雁潮心中升起了一股怀恋之情
那时候
新月是那么健康
那么朝气蓬勃
那么无忧无虑
楚雁潮和他都不曾料到会有今天
楚雁潮多么想再一次帮新月提着行李
把他送到二十七斋啊
也许
真的不可能了
楚雁潮抑制住自己的伤感
极力想像闲谈似的说
哼 仅此一次
可以原谅啊
呃
希望以后我们之间连误会也不再有了
好吗
好
新月轻轻的回答
注视着他的老师
新月那双晶亮的大眼睛
像纯净透明的湖水
像纤尘不染的镜子
映出了心灵中的无限信任
答应我了啊
那么
我要求你
要求你把心中的一切烦恼都告诉我
让我们一起来分担
烦恼被分开之后
他的分量就减轻了
我
我
我没有什么烦恼啊
新月说着
真遗憾
他刚刚做出的许诺
却不能完全兑现
人的内心深处
总有属于自己的一点隐秘
新月也有一种飘忽不定的思绪
常常搅扰着新月的心
却又难以捉摸
难以把握
像一个猜不透的谜
常常在夜深人静之时
缠绕在脑际
苦思而不得其解
久久难以入睡
这是新月
烦恼使新月痛苦
却又不能求助于任何人
包括新月的知心女友陈淑彦
新月只有把这个扑朔迷离
似是而非的猜测闷在自己的心里
永远也不去求得答案
不去试图证实
因为一旦被证实
不但新月自己难以承受
恐怕整个家庭也就不得安宁了
现在
新月只有在心里暗暗的请求老师
原谅他的隐瞒
让更重要的事情来压倒心中的烦恼了
老师
嗯
我着急的只有一件事
上学
新月
你不要着急
明年暑假之后
你才能复学呢
那时候你的身体已经好了
完全好了
楚雁潮违心地描述着一片幻境
竟然又觉得那么真切
也许不是幻境
说不定新月真的还有那一天
新月
到时候我来接你
长篇小说穆斯林的葬礼作者
霍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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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慧敏
徐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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