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万里被范闲召到身边。
这杨万里啊。
一脑门子官司,
满脸忧愁,
叹息一声,
老师啊,
学生,
我现在只是担心这官场险恶,
而且即能诱人以奢华权欲。
这话虽然没说完呢,
但这意思已经很明显了。
在范门四子当中,
这范闲最喜欢的其实就是这位杨万里,
因为这小子说话够直,
而且一直牢记童年寒苦。
刚正不阿,
不论清廉自持,
那也属异类呀。
范闲虽然不是个清官,
但这并不妨碍他对清官的欣赏。
而史阐立虽然心中自有清明,
但却只肯把事情啊闷在心里头。
至于另外两人,
程嘉林那过于中庸求稳,
唯有侯季常。
哎,
这位当年京都与贺宗纬齐名的才子,
心思立刻,
实在是做事的好人选。
只可惜啊,
目前远在他州,
范闲一时半会儿也用不上。
他挥手止住杨万里有些过了头的担忧。
一笑啊。
我这心性坚定,
又岂用你来担心呐?
不要总怕我滑向邪恶的深渊,
习惯了黑暗,
就看不到光明。
杨万里微微一愣,
然后又想到自己的门师,
那是何等人物啊,
怎么会那般不济?
自己的担忧或许真是过了头了。
范闲说,
这金钱呐,
只不过是工具,
但凡贪欲之辈,
总是需要用金钱来换取某种生理或心理上的快感。
而对于一个足够有钱的人来说,
贪钱如果不是为了数银子,
那么一定是为了某种目的。
杨万里摇着头,
欲壑难填,
世上太多这样的事儿了,
虽然范闲经常蹦出一些有些奇怪的词语,
但杨万里已然习惯了,
反正听得懂大概的意思吧。
范闲笑着说,
我又不是太监。
对于银子这东西没有什么特别的爱好。
杨万里苦笑一声,
信说话,
你要不爱银子,
那何必用史阐立的名义经营青楼啊?
尤其是这一次针对明家和内库的行动,
很明显是要截银子下来。
而到时候交回朝廷手里,
那又有多少呢?
范闲呢?
根本不理会学生的腹诽,
很直接地说。
这一次喊你过来,
是有些事情要向你交代一下。
杨万里虽然对于范闲的某些行事手法极为不认同,
心里头有些抵触情绪,
但对于范闲交代下来的事情,
只要不违律乱法,
那执行起来是极为用心用力的。
他看着范闲一脸正色,
以为是政务上的事情,
所以改了称呼,
极为严肃的回应道,
请大人吩咐。
范闲瞅他一眼,
斟酌着说。
呃,
马上京中会来任命,
把你调到工部,
我事先通知你一声,
免得你有些摸不着头脑。
啊,
杨万里听了这话一惊,
还真有些摸不着头脑了,
自己在富春县上做得好好的一官历,
明年就能够入州,
仕途看好不说,
而且这也是正途啊。
他虽然是个中肯之辈,
却不是不明白官场之中的纠葛,
当然清楚当初春闱之后,
为什么门师会让自己等三人下入到各州军。
而不是想办法留在京都的各部司之中。
因为范家在京都的势力已经足够雄厚,
所以需要在外郡有些助力,
这就是杨万里会被发到富春县的原故。
所以,
现在听着自己要被调入工部,
杨万里就有些不明所以了,
以自己的品节,
那在京外还可以帮门师做些事情。
回京之后,
官卑未低,
连说话都说不上,
门师大人这个安排不知道有何深意呀。
看出了他的疑惑,
范闲轻声解释,
啊。
从地方入工部迷惯例会上调半级,
你不要以为啊,
这又是我做的手脚,
至于为什么让你进工部,
你也不用多加猜疑这。
杨万里疑惑的点点头,
范闲盯着他的眼睛说,
工部有四司,
庆历元年新政时,
水部司被改做了水清吏司,
这一次你要进的就是都水清吏司。
杨万里微微张嘴,
以为自己能猜到门时准备做什么事,
一张恁脸胀得通红,
啊呃,
大人,
虽说河工修葺耗银无数,
但这个银子。
那可是动不得的啊,
范闲一愣,
马上就笑骂一声,
啊,
你生的什么猪脑子呀,
杭州城里那通骂还没把你骂醒啊。
杨万里这才回过神来,
想到门师就算要摊银子,
放着屁股底下的江南名家和内库不管,
怎么会把手伸到河工之上呢?
自己肯定是想岔了,
哎哟,
非常羞愧的连声叹息,
哼,
这范闲没好气的瞪他两眼,
哎呀,
你这个莽撞的性子也得改改了。
在我面前倒好说,
入工部之后,
对着那些奸猾无比的官员,
你要还是这样,
我怎么放心让你去呀?
杨万里咬牙听老师的话,
学生日后一定沉稳一些,
请老师交待,
嗯。
范闲微沉默,
缓缓抬起头来,
盯着杨万里的双眼,
一直盯到他心里有些发毛了,
这才平静的说,
都水清吏司负责审核发放朝廷拨往沿江治河所需的银两。
数目十分巨大。
尤其是去年大江决堤,
死伤无数,
今年朝廷只要国库状况稍微一好转,
那陛下一定会拨足失银。
而我呢,
让你去都水清吏司,
就是要你看着这笔银子。
杨万里愣在椅子上了半天,
没有回过神儿来,
河工大堤。
洪水。
洪水一般的银子。
世人皆知啊,
河运一向乃是国计民生中最靠前的事物,
尤其是庆国这十几年来,
年年修河,
年年决堤,
这银子像洪水似的往里灌着,
却没有听到半个响声。
一方面是天老爷不给面子,
另外一方面,
那自然就是人祸了。
从京都的工部,
再从河运总督府往下的各级官员,
那都不知道这笔数量庞大的银子捞了多少好处,
潘腐之祸甚于洪水呀。
那陛下当然心知此事,
四年前大河决堤,
鉴查院详加调查之后,
当朝就停杀了那一任的河运总督啊。
据说那位河运总督家中积谗累国,
而且背后的靠山居然是太后,
只庆国皇帝如此厉杀,
依然止不住河工这路的贪腐风气。
而河运总督的位置也已经空了4年了,
没有人来接任呢。
加上最近几年内库的收益是一年不如一年,
两县征战,
国库空虚,
大河两岸的水利设施年久失修,
这才造成了去年大江决堤所带来的可怕后果呀。
连皇帝陛下都没有办法完全解决的事情,
让自己去做。
这个事实啊,
由不得杨万里不傻,
他有自知之明啊,
自己至一郡益州的能耐或许是有的,
但要治河涉及天下万民生死,
那可就不敢讲这个大话了。
于是,
他惶恐拜于范闲身前,
连声请辞。
范闲看着他,
摇摇头说,
慌什么呀,
只是让你去看银子,
又不是让你上河尚填土去,
哎呀。
杨万里苦笑一声,
为保大江之安,
万里便是上河田土,
又有何惧呀?
知老师既然想着河工,
便知此事干系甚大,
稍有差池,
那就是水淹万民的悲惨事情,
学生实在不敢应下。
哼哼。
范闲冷笑一声,
啊。
不是想做一位青史留名的清官吗?
我这就是让你去咱们大庆朝最黑的贪官窝子,
你反倒不敢去了啊,
这杨万里面色一红,
缓缓低下头,
范闲也不再说话,
只是冷漠的盯着他。
良久之后,
这杨万里终于勇敢的抬起头来,
咬着牙说。
便衣。
大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