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猫腻播音广场舞大妈。
第675集。
冬雪落到青石板的地面上便迅疾化了,
极难积起来。
落在明黄琉璃瓦上的雪片却被寒风凝住了,
形状看上去就像无数朵破碎的云朵,
在金黄的朝阳光芒中平静等待。
范闲收回贪婪赏雪的目光,
负着双手跟在姚太监的身后,
安安静静地绕过幽静而回转的宫墙,
夹道在那些朱红色的血色包围中,
向着皇宫的深处行去。
在他两人身后,
十几名侍卫小心翼翼地跟随着,
此时范闲并未被缚,
而旨意里面已经定了逆贼之名,
侍卫们很是担心,
若小范大人在禁宫之中骤起发难,
自己这些人又有什么本事可以阻止他呢?
但很明显,
京都今日死了许多官员,
范闲更是在皇城根儿下令,
天下震惊的当众杀了门下中书大学士,
可是他并没有在皇宫里大打出手的兴趣,
或许是他知道这座看似幽静的宫里有着无穷无尽的高手,
或许是。
因为他知道,
皇宫里那位皇帝陛下乃是一座高山,
在山倾之前,
在宫里再如何闹也没有任何意义。
太极殿的飞檐一角在高高的宫墙上,
随着人们的步伐移动,
走过一扇小门儿,
行过一株带雪腊梅,
一行沉默的人便来到了御书房前。
范闲安静地等在书房外,
姚太监神情复杂地看了他一眼,
上前守在御书房门口的洪竹低声说了两句,
面色微异,
转回来压低了声音说道,
陛下在小楼等您。
小楼范闲是微微一怔,
眼光并没有落到洪竹的脸上,
更没有在众人之前冒险用目光询问,
而是有些勉强地笑了笑。
好,
那便去吧。
姚太监一摆手,
将那十几名内廷侍卫拦在了圆石拱门之外,
孤身一人带着范闲进了后宫。
在他们两人身后,
侍卫们难掩脸上的紧张不安与狐疑。
而一直老老实实站在御书房门口的洪竹,
看着走入深宫里的小范大人背影,
眸子里边忽然涌起了难以自抑的悲哀之意。
他赶紧低下头去,
生怕被别人瞧出异样,
只是这一低头,
又像是在替范闲送行。
雪后的内宫十分幽静,
偶尔能够听到几声各处深宫里传来的笑声,
范闲耳力后,
甚至还能听到某处传来的麻将子儿落地的声音,
他忍不住笑了起来,
心想今儿京都那些事儿想必还没有传进宫里,
大伙儿如今过得都挺开心,
只是宫里边儿似乎没有以往那般热闹。
想来那些入宫数月的秀女,
如今的嫔妃们真真是青春年华冲淡了寂寞。
范闲喜欢这样,
免得这座皇宫总是凉沁沁、
阴沉沉的。
皇宫对于他来说很熟,
就像家一样熟。
皇帝陛下在小楼等他,
他自然知道道路依旧,
像个儒生一样负着双手不急不慢地向着皇宫西北角进发,
姚太监却反而落到。
他的身后已经这个时候了,
再急也没有用,
想必皇帝陛下也不会着急吧。
恰好宫里边儿地方大,
空气冷,
冬树小湖假山上已经有了积雪,
比宫里的冬景要漂亮许多,
范闲也正好可以多看两眼,
只是他一步一步稳定地走着,
落在身后的姚太监的眼力却多出了一些别的味道。
姚太监感觉到了身前的小范大人正在调息,
正在凭借着身体与周遭环境的相应而让自己的境界进入某种敏感丰沛的层次之中。
姚太监的头更低了,
他知道小范大人这一步一步缓缓地走着,
调息着,
是为了什么。
行过冬树园,
绕过假山旁,
走上寒湖上的木栈,
正要穿过寒湖那雪亭,
那座当年亦是一场雪中曾与陛下长谈的雪亭,
范闲却忽然停住了脚步,
眼睛微微的眯了起来。
雪亭之下有人,
几位太监宫女正陪着一位贵人模样的女子在那里赏雪。
亭里或生着暖炉,
可是那位贵人依然穿着极为名贵温暖的貂衣。
一怔之后,
范闲笑了笑,
继续往亭中行去,
他可没有想到,
在这样的冷的天气中,
居然还会在宫中撞见一位妃嫔。
今日入宫,
他不会去见宜贵嫔,
也不会去见冷宫里的宁才人和淑贵妃,
甚至有些刻意地躲避,
所以呢,
才会选择寒湖之上这条栈道,
没料着依然碰着了一位,
他自然不会去躲,
而姚太监跟在他身后,
自然也不敢出声,
让他另择道路。
两人一入亭下,
亭中那些人吃了一惊,
明显他们也没想到,
在这个时刻,
居然还有外人入宫。
眼尖的宫女瞧见了范闲身后低着头的姚公公,
赶紧是半蹲行礼,
暗自猜测着头前这位年轻士子的身份。
范闲站在亭内,
心里也感诧异,
暗想没过几个月,
怎么这宫里边儿的宫女就换了一拨儿呢?
居然连自己都不认识了。
心中这般想着,
他的目光却是下意识里落到了居中坐着的那位嫔妃的身上,
许久不肯离开。
这位妃子约莫十五六岁的年纪,
模样还青涩秀丽,
只是今日佩钗戴环,
正装秀容,
衣着华贵,
硬生生地烘托出了几分贵气和傲气。
这位妃子的眼眸里带着一股压抑不住的骄傲意味,
看着姚公公,
陛下可用午饭了没有?
姚公公没有应话,
只是笑了笑,
心想这时候扮演得宠的戏码实在不是什么好的选择,
亭里的这些人呢?
顿时觉得有些怪异,
尤其是在注意到那个年轻士子的目光之后,
更是觉得无比的愤怒,
暗想是从哪儿来的这样一个混帐东西啊?
范闲怔怔地看着这位嫔妃微微鼓起的小腹,
虽然外面穿着极厚重的毛皮,
可依然瞧得清清楚楚。
他马上知道了面前这位坐于亭中赏雪的贵人,
便是如今正得宠的梅妃,
也正是此女怀上了陛下的龙种。
亭内一片死寂,
范闲就这样静静地看着梅妃的小腹,
看了许久许久,
眼眸里的神情很复杂。
然而这种赤裸裸地注视着陛下的女人,
尤其是看着这个位置,
实在是相当的无礼。
哪里来的混帐东西?
那双贼眼睛往哪瞄呢?
因为年纪并不大的宫女盯着范闲尖声训斥,
看那模样,
准备马上上前扇范闲一个耳光。
这名宫女乃是梅妃自宫外带进来的小丫头,
这些日子呢,
主随子贵,
仆随主贵,
在宫里边儿好生嚣张得意,
便是漱芳宫里那位娘娘也多是温言问候,
养就了一身的嚣张气焰,
哪里见过像范闲这样的男人呢?
范闲的双眼微眯,
看着那个满脸怒容走过来的宫女,
没有动作,
姚太监心头一凛,
他这些天一直跟在陛下身边,
也没怎么管后宫的事儿,
着实是没想到梅妃身边的下人如今竟然跋扈无眼到了这种地步。
啪的一声,
耳光脆响,
姚太监飘身上前,
狠狠的一巴掌将那名宫女扇倒在地,
然后迅疾袖手退回到范闲的身边,
压低了声音,
谦卑的说道。
小范大人,
陛下还在等您呢。
范闲笑着看了他一眼。
哼,
这么紧张做什么呀?
怕我杀了他?
姚太监憨憨的一笑,
没说什么,
心中想着您这步步调息体内的杀意,
杀机早已经到了巅峰,
***体外无一丝外泄,
真要是碰着一个引子,
您这九品上强者的随意愤怒,
那也不是谁都能守得住的。
那名宫女被直接扇昏在地,
嘴角淌出一丝鲜血,
庭内空气似乎要凝结了一般。
梅妃目瞪口呆的看着这一幕,
愤怒的甚至有些糊涂了,
她怎么也想不明白,
姚太监,
这位内廷首领太监为什么要这么做?
这个年轻人究竟是谁?
居然胆敢对着自己也不叩头,
还敢如此无礼的盯着自己?
只有那几位服侍在旁的太监宫女听清楚了,
姚公公特意用对话点出了身份。
他们终于知道了,
这位单身入宫的年轻士子,
原来就是宫里前辈们时刻不忘提醒叮嘱的小范大人。
他们顿时紧张地低下了头,
不敢直视对方。
范闲平静的看着一脸怒容的梅妃,
停顿了片刻后说。
天寒地冻的,
还是回宫去吧,
打打麻将也好,
在这儿冻病了,
对肚子里的孩子也不好。
不要想着陛下看着你在雪庭中,
就会觉得你美上三分。
更不要指望他会多疼你,
在这宫里生活其实很简单,
老实一点就好了。
他的目光又落在梅妃的肚子上,
忍不住苦涩的一笑,
摇了摇头,
心想这时间还短,
怎么就已经显了怀了?
看来皇帝老子果然在任何方面都很强大,
只是不知道这肚子里的会是自己的弟弟还是妹妹,
希望你能给我生个妹妹出来,
我还没有妹妹呢。
范闲很认真很诚恳的对梅妃祝福了一句,
然后绕过雪亭下的众人,
走上了湖那边的木栈,
向着皇宫的西北角而去。
梅妃异常艰难的没让自己哭出来,
愤怒与无助的情绪堆积在她的心头。
她下意识地回头望了一眼范闲的背影,
不自禁打了一个寒颤。
终究不过是一个十五六岁的姑娘家,
在从最后那句话里听出对方身份之后,
不由自主的有些害怕。
自从她怀上陛下的龙种之后,
她一方面骄傲,
一方面也是害怕,
因为她知道自己肚子里的孩子对于漱芳宫里的那位,
对于这位姓范的外臣来讲意味着什么。
她并不认为范闲的最后那句话是什么祝福,
她只是把这句话听成了一句警告,
却没有想到范闲是真心的希望她能生为公主,
毕竟若她生下的这位皇子,
只怕此后的一生都会陷入那黑暗的倾轧之中,
再也无法浮起来。
梅妃微感恐惧的看着消失在小雪中的那个背影,
眸中的恐惧渐渐变成了不甘。
便成了怨恨。
庆帝不在小楼中,
他在皇宫西北角那一大片荒废的宫殿前面,
注视着那座小楼。
此地的殿宇已稀冬园寂清,
亦有假山,
却早已经落魄,
似乎许多年来都没有修整过。
较诸另一方的冷宫,
还有更加冷一些,
便在一片荒芜的长草前,
姚公公悄无声息的退走。
范闲一个人看着小楼与长草之间那个明黄的身影,
安静的走了过去,
略落后了一个身位,
就像当年在儋州海边一样,
陪着他沉默地看着小楼。
这一对君臣父子并没有沉默太久,
皇帝负手于后,
静观小楼,
薄唇微启,
淡然的问道,
先前见着梅妃了是?
范闲的双手也负在身后,
听到陛下问话,
他沉稳的应道。
你说她腹中的?
是男是女?
皇帝问道。
这时候场间的感觉很奇妙,
他们父子两人已经是冷战数月,
而天底下则认为他们两个人的冷战不知道死了多少人,
偏生今日相见,
却没有外人所臆想中的愤怒与斥责,
只是很随意地聊着天儿。
应该是位公主哦,
哼,
想来知晓你学通天下,
却不知道你还会这些婆婆妈妈的一套东西。
学通天下谈不上,
但对于医术还是有所了解,
最关键的是,
梅妃腹中那位只能是位公主,
嗯。
在你看来,
朕就养不出一个比老三更成器的家伙吗?
不能。
因为梅妃不如宜贵嫔。
哼,
这话倒也有道理。
只是天家的血脉稀薄。
能多一位皇子总是好的。
若陛下垂怜,
日后大庆,
能多为皇子,
自然是好的。
不然,
若多出个承乾承泽来,
也没什么意思。
此言一出,
皇帝的脸色迅即沉了下来。
范闲提到了太子和二皇子,
虽然这两位皇子的惨淡收场都是他一手操纵,
然而不得不说,
皇帝陛下当初对儿子们的培养,
其实完全走了一条过于冷血而错误的道路。
关于这一点,
已经渐渐老去的皇帝心中若没有一丝感触,
那绝对是假的。
范闲站在皇帝萧瑟的身影后方,
平静地注视着陛下每一处细微的变化,
发现了对方心底的那抹隐痛,
自己也不由在心中叹息了一声,
这世间没有人是真正的神,
即便强大如对方,
再走下龙椅之后,
也渐渐往一个寻常老人的路上走了。
庆帝这些年的变化一直落在范闲的眼中,
正是因为他知道这一点,
所以他今天才有勇气。
来到宫里,
与对方说这些话,
这些话就像是刀子一样割着皇帝的心。
然而,
陛下终究不是贺宗纬。
这是片刻之后,
皇帝的面容便重新变成了千古不变的东山绝壁,
外若玉之温润,
实则嶙群锋利,
不屑暴风暴雨。
贺宗纬死了,
皇帝缓缓的开口,
是陛下,
你在府里苦思了7天7夜。
朕本在想。
你能想出什么令朕动容的手段?
没有料到,
原来终究还是这般胡闹,
你实在是令朕很失望。
陛下有若东山,
千年风雨亦无碍。
我终究只是个凡夫俗子,
再怎么想也不可能想出个无中生有的手段来,
人的想象力终究是有限的。
世间本来就不存在的东西,
再怎么想也想不出来。
这话呀,
确实很诚恳,
确实是范闲发自肺腑的言语。
面对着陛下这种雄才大略,
自身又强大无比的人物,
想要找到一个打败对方的方法,
谈何容易,
确实也是这世间并不存在的可能吧。
想了很久,
想不出来什么法子。
所以最后我讲通了。
我或许是自幼在监察院里浸淫,
惯于把任何事物都要考虑周到,
在有把握的情况下才会出击。
然而,
这一次不同。
我永远无法找到有把握的方法。
既然永远想不出来什么好方法,
那为什么不用最简单的方法呢?
最简单的方法,
这很简单的6个字,
却蕴含了很深的含义。
世间最简单的方法是什么呢?
自然就是像野兽一样,
用牙齿咬,
用爪子撕,
进行最原始血腥的肉搏。
范闲说的这句话,
这是一种发自内心的挫败之后的突破,
一股子生辣辣的狠劲,
一股子他从来没展现过的蛮不在乎的混劲儿,
淋漓尽致的展现出来。
皇帝,
陛下忽然平静下来,
转过身静静地看着自己的儿子,
似乎要从这张熟悉的面容中找出一些大不一样的东西。
片刻之后,
皇帝是大声笑了起来,
笑声里竟然多了几分欣赏。
然而笑声是片刻即敛,
皇帝陛下的声音格外的冷淡,
当众杀戮大臣是庆律,
如无此乃草莽,
非英雄手段,
陛下是明君,
贺宗纬是奸臣,
所以贺宗纬必须死。
范闲笑了笑,
平静的说着自己和皇帝都不会相信的话,
今日死的都是贺派的官员,
但想来若传出京都,
对天下的震动想必不小。
然而,
贺宗纬表面上仁***德,
暗地里却是男盗女娼。
陛下英明神武,
一朝发现此人劣迹,
为大秦万年基业,
是雷霆手段,
惩奸除恶,
如此英雄手段,
又岂是庆律所能限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