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养蜂
夹道的御神庙
说是庙
其实早已改了临时居所
这里向南约一间之地
便是俗称天牢的刑部大狱
康熙在位时
这里郭a内务府
宗仁府
专门囚禁犯法宗室亲贵
老夷亲王允翔即弘晓之父
大阿格允提
十阿葛允鄂都曾在这里蹲过班房
因此北京人戏称这里是落汤鸡阿格索
也正因这名声不好
自雍正三年便改立大理寺管辖
后来又归刑部
专门临时囚禁待审未决犯罪大员
宗室子弟范果则远远打发到郑家庄
几经变迁的玉神庙
早已没了神龛神座
就连营帘也都铲除益尽
除了正殿
房舍都不大
四周围围墙用水木青砖砌起
比平时房子高出几乎一倍
足有三尺后
再毒的日头也晒不透
因此这院什么时候进来都是阴森森
凉津津
傅恒和刘统勋穿堂过廊到正殿时
两人身上的汗已经全消
哎
真想不到
张德天会被拘到这里来
听我傅恒审讯
富恒双眉紧簇
俯首叹息道
他是我的老师呢
我学音律是跟他
学琴学琴是跟他
六岁他就把着我的手练字
如今我怎么面对他呢
说着用手掩面
泪珠已经滚了出来
这些刘统勋都知道
方才乾隆接见他时
也是这样一副挥泪斩马鞍的情长
张昭犯的不是平常罪
数十万军士劳实冥想几年
被几千散楚山林的苗族土人打得焦头烂额
无论谁都庇护他不得
刘统勋道
六爷
伤感没用
这事儿只能尽力而为
叫他少吃点皮肉之苦
往后的事儿
要看他的胜券
这事儿我不叫六爷为难
我和张德天没有师生之意
这个黑脸由我唱
您只坐着听就是
傅皇唏嘘了一下
是泪道
请你看
他这罪该定个什么刑呢
凌迟是够不上的
刘统勋道
与其说他犯国法
不如说他犯的是军法
时机作战
无可挽回
至于法外施恩
我们做臣子的不敢妄议
傅恒长叹一声
说道
真正是秀才带兵
他突然一个念头涌了上来
几乎要说出来
又止住了
说道
请他过来说话吧
张昭像代皇陵包着的夹铁索郎当
被带进了御神庙
这是个刚刚四十出头的人
已是三朝旧臣
康熙四十八年中
在一甲进士时
他才刚满十四岁
就被选为翰林院庶级士
为康熙编辑圣训二十四条
雍正年间又奉旨家注
改名圣谕广训
颁发天下学功
至今仍是入学世子必读的功课
四年前
他还是刑部尚书
管着这御神庙
如今他自己成了这里的囚犯
这是个穿着十分讲究的人
虽然一直带着刑具
可一身官服洗得干干净净
熨的平平整整
白净脸上神态看去很恬静
只目光中带着忧郁
愣愣望着迎出台阶上的傅恒和刘统勋
给张大人去行
刘统勋见傅恒一脸不忍之色
站着只是发愣
摆了摆手
吩咐道
德天兄请进来坐
我们先谈谈
张照似乎这时才从愣重中醒悟过来
跟着二人进屋
傅恒什么也没说
执将手让了让
让张照做了客位
刘统勋才下手相陪
一时间三人相对无话
沉默良久
傅恒才到
老师气色还好
在这里没有受委屈吧
张昭现身说道
程六爷关照
这里的人待我很好
他们过去都是我的堂叔
如今我这样
谁可难为呢
刘统勋道
前儿我过府去
还见了嫂夫人
家里人都好
您不要惦记
夫人惦记着你的衣食起居
还要送东西过来
我说不必
这些个事儿我都还关照的了
这是延青大人的情分
张昭心里突然一阵酸楚
我自己做的孽
心中有数
太极暗示
若能见见儿女妻子
于愿已足
说着眼圈变红红的
刘统勋看着傅恒
立起身来
严肃的说道
统勋奉旨有话问张昭
听见这话
傅恒身子一颤
忙也立起身来
站在刘统勋身后
张昭急忙离座
俯身跪倒
叩头道嘴臣张照在
你是文学之士
刘统勋脸上毫无表情
冷冰冰说道
当时苗疆事起
先帝并无派钦差大臣前往督军
旨意居而前
奏而不懂军事
为何再三请缨
前敌据势奏来
张昭早知必有这一问
已胸有成竹
叹息一声答道
平定苗疆
改土归流
先帝决策并无差谬
额尔泰既作勇于前
力主改流
军事稍有失利
又惊慌失措于后
请旨停改
罪臣当时以为这是边率相边
推诿军令布衣之故
斯心颇愿
以书生之身主持军事
必操胜券
所以冒昧请缨
如今既办砸了差事
罪臣自当承受国法军令
并不敢违过狡辩
这件事的过程
张昭没说假话
但事实幕后真正的操纵人却是他的老师张廷玉
为了不使厄尔泰的门生张广嗣独自鞠躬
张廷玉几次暗示各省兵力
没有个钦差大臣难以经络
张昭自己也想当个风流儒将
才招致这一场惨败
韦将秉公执政
不怀偏私
上下一心
才能同仇敌恨
刘统勋复述着乾隆的话
你能主动请缨
为何到任一个月就密奏改刘
非上乘之策
杨威将军哈元生与你有何仇惜
一位重用副将董方
只是嘱咐二将势权颠倒
你到底是去争苗疆改刘
还是去为哈
董二人划分辖地
调解河西
这是更加诛心的疑问
其实根子还在鄂尔泰与张廷玉之间的明争暗斗上
但两人现在都是乾隆炙手可热的宠信权臣
张昭怎么敢贸然直奏
思量着说道
这是罪臣调度官方
原想将区划分明
使将领各有专责
不知自相纷争
意想不到二人竟为屈划不匀
加剧了龌龊
他沉吟了一会儿
又道
此时反公自省
罪臣确实秉性不公
董方文学较好
臣更愿董方立功
此一私心
难逃圣见
他这一说
刘统勋不禁一愣
因为后边这段话
正是乾隆要痛加深斥他的到底是去打仗
还是去吟风弄乐的
不料张昭自己先已引咎领过
倒不好再问了
思量着
刘统勋便隔了这一问
说道
经略大臣张广四为全军统帅
先帝委你去
只是协调各部兵马
听从统一调用
督促用兵
你只敢滥用权威
越祖代袍
这是儿戏吗
而既以儿戏是国事
玩乎军政
朕将儿弃之于法
亦在情理之中
皇上如此责臣
罪臣心服口服
唯有一死以谢罪
还有什么辩处
张昭俯首叩地有声
罪臣虽死而无怨
但尚有一言欲禁于殿下
臣远以为张广四只是刚愎自用
相处三年
已知之甚深
其心胸时偏狭的令人难以置信
自罪臣上任
屡次前去会伤军务
口说为罪臣之命视听
其实无一赞相之听
哈元生事亦无疑调解之语
臣死罪之人
亦不愿委过于人
请皇上检察臣心
此人实不可重用
至此问话完毕
傅恒听张昭答话尚无大词
心里略觉放心
刘统勋扫了傅恒一眼
见他无话
便大声叫道
来人
在
几个哥什哈就守在殿外廊下
听命应声而入
刘统勋厉声喝道
割去张昭顶戴花翎扎
张昭脸色煞白
摆手指住了扑上来的哥式哈
用细长的手指拧开珊瑚顶子旋钮
取下那只孔雀翎子
一并双手捧上
又深深扶下头去
说道
罪臣谢恩
傅恒抢前几步
扶起张昭
说道
老师保重
这边玉神庙不比外头
一时起居我自然会关照
往后不便思想往来
有什么需用处
告诉这里典玉的
断不至身子骨受屈共奏
万不可事功委过
多引咎自责些
留作我们在里头说话余地
一边说
一边流泪
张昭到此时反而平静下来
说道
谢六爷尚奏朝廷
我只求速死谢罪
哪敢闻过是非
刘统勋见他们私情话已经说的差不多
在旁叫玉立
大声吩咐道
将张昭收到四号单间
日夜要有人看视
执笔案己都备齐
不要呵斥
也不许放纵
听见了
六爷
延青大人
我这就去了
张昭黯然说了一句
俯身向傅恒和刘统勋又磕了头
便随狱卒去了
傅恒望着他的背影叹道
他总归吃了浩明的亏
刘统勋笑道
我看六爷还真有点妇人之仁
张昭申统六省大军
耗必数百万
傍贵州苗疆一域之地
弄得半晌糜烂不可收拾
无论如何
至少是个误国庸臣
论罪那是死有余辜的
傅恒苦笑了一下
说道
他是个秀才墨客
这一次真正是弃长袖短
他主动请缨
其实就是号明
你和张昭没有深交
其实他不是无能
之辈
说罢起身又道
慢慢审
不要急
苗乡现在是张广四统领
这一仗打赢了
或许主子高兴
曾经发落张照也未可知
说罢已经去了
刘统勋却想
张广嗣与张照势同水火
打胜了
张昭断无生力
只有打败了
才能证明张照有理
或可逃脱惩处
刘统勋觉得傅恒颇有心计
但傅恒如此身份
他也不敢揭破这层纸
傅恒走出养蜂夹道
一个没停
便赶往军机处来寻张廷玉
张廷玉却不在军机处
张京说他在尚书房
傅恒便又来到尚书房
见庄亲王允路
宜亲王洪小都在
张廷玉和鄂尔泰陪坐在侧
一个二品顶戴的大员坐在营门处
面朝里边
几位王大臣正在慷慨陈词
傅恒认得他是河东总督王世俊
允厄
允啼虽是先帝骨肉
但当时先帝处置
实是秉公而弃私
大义灭亲
王世峻只看了傅恒一眼
继续说道
如今放出来
使当今皇上深人厚责
按八义
一亲一贵
我没意见
但底报上不见他们有一字引咎负罪
感激帝德皇恩的话
这就令人不解
先帝原先求错他们了吗
他仿佛征询大家意见看法似的
环顾了一下四周
四周是一片沉默
厄尔泰道
皇上叫你和我们上书访谈
没别的旨意
我们只是听你说就是了
说就说
王世俊冷冷道
我是越来越糊涂了
我不晓得你们几位滚滚珠公的葫芦里装的是什么药
无缘无故放了罪人
封允提为王
今儿见底报
又封允鄂为辅国公
他辅的哪一国
是死了的允嗣
允唐的国
还是允扔的国
汪景琦先头劝年羹尧谋反
先帝拟弟年羹尧九十二大罪
当时拟张廷玉在朝为相
鄂尔泰也是左督御史
如果冤枉
你们当时为什么一言不发
如果不冤枉
为什么上书房又发文释放汪景祺所有家属
年羹尧一案
所有牵连在内的都一概免罪
有不少还官复原职
先帝曾赦免已经改过自新的罪人曾庆
颁布明诏
朕之子孙
将来亦不得以其诋毁正宫而追究诸禄职
恍惶天言犹在耳畔
敢问诸位大人
何以竟敢请旨悍然杀掉曾敬
他长篇大论
连连质问
此语锋利
毫不把几个王爷大臣放在眼里
傅恒竟听呆了
来来
张廷玉亲自斟一杯茶过来
你说的口渴了吧
说吧
接着谈谢忠堂
王世俊接过茶喝了一口
旁若无人的说道
先帝清理亏空
惩治贪官污吏
诸君都是读书人
自前明以来
哪一代吏治最轻
雍正如今亏空是一概都免追了
吓得官员见风使舵
巧立名目
从半差拨淫中大挖国库贪封
又再抬头
先帝未强垦荒
扶持农桑
设老农受官制
种田种的好
赏八品虚衔
这是善政嘛
张允一本奏上
将此善证也废了
这样弄
我不知各位执政置于先帝于何处
也弄不懂置当今万岁爷于何处
我说穿了吧
如今什么是好调臣
只要把世宗定的国策翻过来
就是好调臣
他又喝了一口茶
冷笑道
你们奉旨问话
我奉旨答话
就是这些没有了
几个大臣听了
对视一眼
允路口才不好
便转脸对张廷玉道
恒臣
你说说吧
我佩服你的好胆量
张廷玉赫手说道
你这一封折子
高的不单是我们尚书房
是连皇上以宽敞为物这一揽子扫了进去
你说的那许多事
都已发到九卿
大家自有甄别
连带着我和诸位尚书房大臣的
我们也要解释
不过不是给你
我们不对你负责
只对皇上负责
厄尔泰清咳了一句
说道
皇上已经批了你的奏章
有罪无罪
什么罪名
我们一果自然请旨
你不必再到福建巡抚任上了
傅恒就在这里教育他
你暂在养蜂夹道待命
攻势就是这样了
允禄笑了笑
起身上前
竟拍了拍王世俊肩头
我服你是条汉子
三天之内
你要写一封谢罪折子
承认自己妄言本王
还可在圣上面前说话
不然我也无能为力
王氏禁旨一笑
转脸对傅恒道
张照布也在仰蜂夹道
能不能把我们求在一处
我趁空学点诗
傅恒见张廷玉便签上要自己进来
却万不料是派给这差事
愣了一下
说道
到时候再说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