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穆斯林的葬礼作者
霍达第六十七集
大轰炸暂时停歇了
伦敦的生活在继续
亨特家的那座哥特式尖顶的红砖瓦小楼在晨雾中苏醒了
连续几个月的轰炸
伦敦不知道被毁灭了多少建筑
死伤了多少人
汽车被震上了房顶
炸弹把九层楼房一穿到底
压在房梁下的母亲强撑着身躯保护着怀中的婴儿等待救援
连续十几个小时背脊不曾弯曲
刚刚举行了婚礼的夫妇跨出教堂门便双双血肉横飞
这些新闻都已是平淡无奇的
而奇怪的倒是亨特家的这座百年高龄的小楼
竟然还没有轮上一颗炸弹
它只在无数次的哆嗦中震掉了房顶的几块鳞甲
在饱经风霜的腰身上震开了几道裂纹
至今还挺立在东倒西歪的邻舍之间
奥利沃几次动员全家都到地铁车站去过夜
沙蒙
亨特却懒得去
他开玩笑地说这座房子有灵
上次大战就没有倒
这次也可能挺得过去
实则是沙蒙
亨特认为躲避是盲目的
有的人就是在东奔西逃时送了性命
倒不如干脆听天由命
韩子奇也不肯走
这座房子里存着他从中国带来的珍贵收藏品
中国人习惯于把宝贝藏在身边
而不愿意存入银行的保险柜
何况现在哪儿都不保险了
韩子奇要守着这些东西
他也不可能每天都带着到地铁站去过夜
天明再搬回来
韩子奇更不能丢下这些比性命还宝贵的东西去逃命
最后的一致意见是
把这些藏品连同日用物品都搬到楼下的地下室去
大家夜晚都囚禁在地下
白天再出来放风
只有把希望寄托于命运了
如果炸弹不把楼梯下的厚水泥板敲碎
就别无所求了
奥利弗以足够的耐心把地下室好好地布置了一番
弄了几张铁床
双层的
单层的
有人在做这样的生意
把炸毁的破房子中的钢筋拆下来
制成简易却牢固的床
专门卖给人们住防空壕时使用
床上铺了垫子
罩了床单
把每个人的日用品都搬了下来
地下室里倒也住得舒适
平时大家难得这样挤在一起
临时避难的集体宿舍反而使人和人更加亲近了
亨特
照例史上床就呼呼大睡
韩子奇则常常彻夜难眠
睡不着的时候
就和梁冰玉谈中国
谈北平
故乡的一切都是那么难以忘怀
谈起来就更没有睡意
这样的漫谈对于亨特太太和oliver都有极大的吸引力
像听天方夜谭似的想象着那个神往而又陌生的国度
寄托着对祖先故土的深情
利沃很快就习惯了
并且迷上了这样的隐居生活
如果不是大轰炸的威胁
他怎么可能和梁小姐相距咫尺地躺在床上夜谈呢
他开始实施静听
渐渐地就加入了讨论
后来变成了各抒己见的讨论
议题又扩大
他给他们讲亨特珠宝店的百年历史
讲他为了经商在欧洲的游踪
罗马
佛罗伦萨
威尼斯
庞卫古城
日内瓦
海牙
巴黎
梁冰玉也听得入迷了
仿佛战争不存在了
她忘却一切烦恼
在世界游历
他们就这样打发漫漫的长夜
无话不谈
却小心地避开一个话题
爱情
自从几个月前
奥利弗向梁冰玉敞开了心灵
并且遭到了拒绝之后
就再也不提这件事了
他的父母也没有察觉
似乎这两个年轻人之间什么事情也没有发生
但是梁冰玉总觉得奥利弗是在克制自己的感情
奥利弗在身边的时候
梁冰玉仍然可以感到一股被压抑的爱火在烘烤着她
但是奥利弗却不说
再也不说了
他仍然像过去那样
经常从外边买来鲜花
插在梁冰玉床边的花瓶里
过去在房间里
现在在地下室
从没有间断
梁冰玉的身边总是有鲜花在开放
梁冰玉不能不对奥利弗继续保持着戒备心理
她担心奥利弗会再次进攻
却又迟迟没有发生
梁冰玉没有想到奥利弗会真的让自己安静
这安静又使梁冰玉对奥利弗似乎怀着一种隐藏在内心深处的愧意
梁冰玉不知道这又算是一种什么情感
夜尽了
天亮了
地下室铁床上的五个人都爬起来了
惺忪睡眼对望着
都有一种莫名其妙的幸运感啊
又活过了一天
战乱时期
也还没有丢掉那些彬彬有礼的问候啊
早上好
梁小姐
韩先生
早上好
亨的太太
亨的先生
哎呀 早上好 二
大家上楼去洗漱
从地下室又回到了人间
梁冰玉觉得比地下室冷得多了
扶着栏杆上楼的时候
脚下绊着了一个什么东西
抓一声
惊得她险些摔倒
一看
是猫
哼
他家的那只白猫
奇怪的是
竟有那么多的猫
黄的
狸花的
大大小小五六只
都挤在楼梯上酣睡
一声惊叫
都被惊醒了
乱哄哄地叫了起来
可怜巴巴地仰脸望着人
呀
哪来的这么多猫啊
哟
那都是邻居家的
这好不到主人
都跑到我这儿来避难来了
哦 上帝呀
这些可的生灵
梁冰玉顿时感到
自己和那些猫也差不了多少
无处认家园
只有祈求他人的庇护
猫儿也有这么强的求生的欲望
哎呀 都来吧
都来吧
这些小可怜儿
亨特太太抱起了那只白猫
招呼着猫的伙伴们
哦 来 跟我来
我不能看着你们饿死
猫儿们都追着亨特太太往厨房跑去
亨特太太那慈爱的声调和她身上那种家庭主妇特有的气息
刺激了猫儿们的辘辘饥肠
一家人洗漱完毕
都到客厅里来吃早饭
亨特太太抱歉地请大家原谅
除了牛奶面包之外
她什么也拿不出来了
鸡蛋
牛肉都买不到
谁也没有埋怨亨的太太
为了维持五口人的吃喝
她已经尽力了
亨特太太表示
圣诞节一定要让大家吃好
她去想办法买火鸡
起码要买两只
圣诞吃一只
第二天何日吃一只
这已经是马上就到了的日子了
没几天了
沙蒙 亨特说
仗打的这样
还过什么圣诞节呀
太太却说
哎
圣诞怎么能不过呀
希特勒那个魔鬼
恐怕也得过节吧
匆匆吃了早饭
奥利沃就要出门
他的亨特珠宝店虽然已经不再营业
贵重的货物都已搬进了地下库房
但利沃仍然每天要到店里去
留守的店员也需要他去管
临时有什么急事儿
他得亲自处理
梁冰玉正在喂猫
奥利弗从她身边走过的时候
说 梁小姐
你不想到街上看看节日前夕的景象吗
我不敢
废墟上的节日
只能让人感到末日的来临吧
胆小鬼
末日不属于我们
人们都在准备过节呢
威斯敏斯特教堂在杂圣坛剧院里还在演戏
地铁车站里也有唱诗班
oliver穿上大衣
戴上帽子
却不再勉强地自己往外走去
到了客厅门口
又回过头来说
妈妈
我们在家里过圣诞节吧
需要我买点什么回来
嗯
什么也不用你买
这都是我的事儿
你呀
晚上早点回来
那好
晚上见啊
梁小姐 嗯
你想吃点什么吗
我要不要买点果子
果子
这个季节还有什么果子
要是在北平
现在街上啊
该卖糖炒栗子了啊
栗子 嗯
栗子我们这儿也有啊
但不是糖炒的
恐怕味道不如你们的好吃
呃
好歹买点来尝尝吧
聊胜于无
晚上我们一边吃栗子一边讲故事
对了
我还得给你带花来
买不到花了吧
哎 找找看
能买到
冬天玫瑰也开花
鲜红鲜红的
像玛瑙
韩子奇又在仔细地阅读着报纸
听他们这不着边际的闲扯
头也不抬地说
你们的闲心太大了
不知道战争是无情的吗
正因为知道
所以才更应该珍惜生活
奥利弗轻轻地唱着
牧羊人夜间看守羊群出门去了
充满活力的双腿欢快地迈着大步
踏得地板咚咚响
亨太太太出去采购回来
兴奋得不得了
因为她今天不知跑了多少路
费了多少周折
买到了两只火鸡和一篮子鸡蛋
牛肉 土豆 黄瓜
另外还有一瓶香槟酒
一瓶陈年老窖
哎呦
总算可以马马虎虎的过圣诞喽
亨特太太说着
那神情俨然是立了特等战功的英雄
沙蒙
亨特对那瓶老窖垂涎欲滴
拿在手里凑到鼻子跟前嗅那酒香
嗯
难得 难得
中国酒啊
韩先生
让我们一醉方休
哎呦
您怎么忘了
我是不喝酒的
哦
对不起
那我只好独自享用了
喂
亲爱的老太婆喂
把你的好东西奉献出来吧
今天吃一顿丰盛的晚餐
今天
哎呦
离圣诞还有三天呢
还等什么
圣诞提前过节也是一样的
哎呀
真拿你没办法
嗯 好吧
我留出一部分过节
今天呢
也让大家吃个痛快
亨特太太妥协了
她认真地盘算起来
嗯 火鸡嘛
嗯
就做脆皮炸鸡好了
呃
牛肉嘛
最好是做牛排
从未下过厨房的梁冰玉也来了兴致
嗯
我给您做中国风味的牛肉怎么样
哦
梁小姐也会做菜
哦
我呀
看你只知道读书
亨特太太
我从来没有吃过她做的菜
在家的时候
她是从来不干这些事儿的
那让我试试吧
在这儿啊
想找个比我强的中国厨师也没有啊
梁冰玉竟然非常自信
于是兴致勃勃地跟着亨特太太进了厨房
亨特太太的厨房里
有一张很大的木案子
旁边挂着刀
铲子 勺子
还摆着一节粗短的圆木墩儿
那是切肉用的
倒很有中国餐馆里的大师傅的手艺案子那种味道
梁冰玉把牛肉放在案子上
操刀选肉
嗯
煨牛肉啊
在清真馆子里
是一道宴席大菜
首先呢
用料就很讲究
只选牛窝骨
筋啊
弓扣眼
腱子头的地方
您看您看 哎
这就够了
选好的肉
洗净了
切成一寸见方的方块
啊 佐料
佐料有吗
哦
什么佐料啊
啊 葱 姜 桂皮 啊
大料 料 料酒
冰糖 酱油
嗯 桂皮
大料没有
冰糖也没有
只有蔗糖
行
那就凑合吧
您帮我把葱切成段儿
把姜呢
切成小块
亨特太太成了梁冰玉的助手
按照吩咐忙了起来
梁冰玉把切好的肉块放在温油中浸成了金黄色
然后搁在锅里
加清水没过牛肉
放在煤气灶上
哎呀
快点快点
佐料快点
亨特太太忙不迭地把杂七杂八的段儿啊块啊都送过来
梁冰玉把葱姜
蔗糖
料酒加到锅里
盖上盖儿
用旺火煮
哎呀
您这火不旺
还不如我们的煤球火呢
嗨
这有什么办法
煤气管道不是这儿炸断了
就是那儿炸断了
要不是煤气公司天天的抢修
我们连饭都吃不上啊
梁小姐
哎呦
这几个月
从来也没有忘火
总是这么懒洋洋的
像一堆小蜡烛头
哎
这就煮的慢了
好吧
让它慢慢的煨着吧
我们再做一个
再做一个牛肉扒吧
梁冰玉放下锅
又回到案子上
选了一块瘦牛肉
洗净了
剔去筋
用刀拍扁
再把刀倒过来
用刀背略丁
加上了料酒
切成寸把长的大骨白块
铲进盘里
上面撒上胡椒面
然后使炒勺在温火上煎
一面又对亨他太太说
您把洋葱切成丝儿
亨的太太赶紧剥洋葱
细细的切成丝儿
哎呦
梁小姐真有两下子
你从哪儿学来的这么好的手艺呀
您过奖了
亨德太太
梁冰玉端着炒勺煎着肉块儿
还没忘了翻动旁边锅里的煨牛肉
嗯 其实呢
我哪儿正式学过呀
都是看来的
我们家管做饭的大姐
原来是开餐馆的
她才真有手艺
她有个习惯
总爱一边做还一边说
好像别人都是她的学徒
当时啊
我还听的好笑呢
现在想学着做
倒是书到用时方恨少了
还得一边做一边想该干嘛干嘛了
我多少还记得一些
按照家里的做法呀
光牛肉就可以做出好几个花样呢
哦
这太好了
想不到梁小姐有这样的本领
是我们的福气呀
我家奥利弗最喜欢吃牛肉
那等他回来
请他尝尝我的手艺吧
梁冰玉隐隐的觉得
自己正是为了让oliver高兴高兴
才有兴致做这番烹调的
他的心里总像是觉得欠了奥利ver什么
或是欠这感情上的债吧
现在能为奥利ver做一点可口的菜
似乎多少也算是一种弥补
两个女人相处三年有余
还是第一次在厨房里合作
配合的非常默契
比比画画
说说笑笑
把每一道菜都当成了一件工艺品去精心制作
似乎从中得到了莫大的享受
繁夫的烹饪花费了很长时间
四点钟喝下午茶的时候还没有完工
喝过了下午茶又继续做这活一直干到黄昏时分
晚饭摆上来了
亨他太太做的脆皮炸鸡
土豆鸡蛋沙拉
主要的成绩都是梁冰玉的
他那煨牛肉端上来
颜色金黄又半透明
汤汁稠粘
闪着油光
冒着清香而微甜的诱人气息
牛肉扒紫红斑斓
鲜嫩气息
干炸里脊褐黄酥脆
葱爆肉片红绿相间
香气扑鼻
摆满了亨特家的餐桌
自从大轰炸开始
这样丰盛的饭菜都没有过了
而梁小姐亲自下厨献出这些杰作
也是破天荒的事儿
连韩子奇都觉得吃惊
韩子奇没有想到玉儿还有这等本事
嗯
这简直像又到了中国
沙蒙
亨特馋馋的嗅着这些色香味俱全的佳肴
忍不住就要动手
啊
今天好口福啊
哎
oliver还没回来呢
梁小姐说了
他是特意为oliver做的
长篇小说穆斯林的葬礼作者霍达
演播李慧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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