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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章
转押陷阱
齐宣不知道自己睡了多久
车身的晃动把它颠醒了
睁开眼的时候
窗外还是一片漆黑
但路灯又出现了
说明已经下了高速
正在进入某个城市或者郊区的道路
他看了看旁边的警察
两个人都还端坐着
姿势和他睡着之前一模一样
像是两尊雕像
到了吗
他问
快了
副驾驶上的人回头看了他一眼
再有二十分钟
齐宣摸了摸脖子上的纱布
伤口还在疼
但没有之前那么厉害了
膝盖上的擦伤被纱布磨了一路
估计已经渗血了
他把裤腿往上拽了拽
没有去碰纱布
车窗外越来越暗
路灯之间的距离越来越长
有些路段甚至没有路灯
只有车灯照亮前方的一小片路面
路两边的建筑物越来越稀疏
从楼房变成了平房
从平房变成了农田
省看守所在郊外
他知道
以前做律师的时候去过一次
在一个鸟不拉屎的地方
周围全是农田和荒地
最近的村子在三公里外
但他去的那次是白天
坐的是自己的车
从市区开过去用了将近一个小时
现在是深夜
路上没有车应该会更快
车队总共三辆车
他坐的是第2辆
前后各有一辆suv 护航
这是省厅安排的押送规格
通常只有重刑犯或者重要证人才会有这种待遇
他现在两者都是重刑犯
因为三起谋杀案的罪名还挂在他头上
重要证人
因为他是镜像计划的核心实验对象
是韩东青犯罪集团的关键证人
车队的队形保持的很整齐
前车和他坐的这辆车之间大约隔了五十米
后车隔得更远一些
大概八十米
三辆车在空旷的省道上排成一条直线
像一串被线穿起来的珠子
前面的路况变了
省道变成了一条更窄的县道
路面从柏油变成了水泥
接缝处有隆起的棱
车开过去会颠一下
路两边的树很密
树枝在车灯的光柱里投下张牙舞爪的影子
齐轩看着那些影子
心里有一种说不出的不舒服
不是害怕
是一种直觉
一种在大脑还没有反应过来之前
身体就已经感知到的危险
他坐直了身体
把手从口袋里抽出来放在膝盖上
前车突然亮起了双闪
齐轩还没反应过来那是什么意思
一声巨响就从前方炸开了
不是爆炸
是金属撞击金属的声音
巨大的
撕裂的
像两头钢铁巨兽撞在一起的巨响
前车的车尾在他眼前猛地翘了起来
整个车身像玩具一样被掀翻
在地上翻滚了两圈
撞上了路边的航道树
齐勋的身体随着惯性往前冲
安全带勒住了他的胸口
肋骨被勒得生疼
他旁边的警察没有系安全带
整个人从座位上飞了起来
头撞上了前排座椅的靠背
发出一声闷响
伏击司机猛打方向盘
车头往左偏
试图绕开前方横在路中间的障碍物
齐宣透过挡风玻璃看到了那是什么
一辆大卡车
车头朝向他们
横在路中间
把整条路堵死了
卡车的大灯关着
发动机还在运转
排气管冒着黑烟
就是这辆卡车撞了前车
后车的刹车声从后面传来
尖锐的向某种动物的惨叫
齐轩从后窗看出去
后车的车头冒起了白烟
水箱被撞漏了
但没有看到撞击他的东西
也许是从后面撞上来的另一辆车
也许是在路面上撒了钉刺带
轮胎爆了
司机的规避动作太急了
车的右前轮冲出了路面
碾上了路肩
路肩外面是排水沟
车轮陷进去了
车身猛的向右倾斜停了下来
车门打不开
因为被路肩卡住了
齐宣试图从左侧车门出去
但左侧车门被一棵行道树挡住了
只能打开一条不到十厘米的缝
卡车那边有人下来了
不是一个人
是好几个
齐宣看不清有多少个
只能看到黑影从卡车后面涌出来
手里端着什么东西
在车灯的光柱里
那些东西反射出金属的光泽
不是刀
不是金属管
是枪
短枪
黑黝黝的枪身
黑洞洞的枪口
那些黑影分散开来
两个朝前车走去
三个朝齐轩这辆车走来
还有一个朝后车的方向去了
齐轩旁边的两个警察一个被撞晕了
另一个被卡在座椅和安全带之间
正在挣扎着掏枪
副驾驶上的人已经掏出了枪
摇下车窗对外面喊了一声
警察 不许动
回答他的是一串枪声
不是电影里那种砰砰砰的声音
而是更闷的更干脆的声响
像是有人在用力摔门
副驾驶的人闷哼了一声
身体往后一仰
靠在了座椅上
他的胸口有东西在往外冒
深色的
在仪表盘的灯光里看不清楚是什么
齐宣弯下腰
把身体缩在座椅下面
他的手在座椅下方摸索
摸到了一个硬邦邦的东西
一把手枪
应该是旁边那个昏迷警察的配枪
从他身上掉下来的
齐轩把手枪握在手里
打开保险
拉动套筒
子弹上膛的声音很小
但在枪声的间隙里听起来格外清晰
车外的脚步声越来越近
有人在用什么东西撬车门
金属撬棍插进门缝里
用力往外扳
车门发出嘎吱嘎吱的声音
铰链在变形
齐勋从座椅下方的缝隙里往外看
看到了一双黑色的作战靴
靴子上沾着泥和血
他没有犹豫
他把枪口从座椅下方的缝隙伸出去
对准那双靴子的方向扣动了扳机
枪声在封闭的车厢里被放大了好几倍
震得他耳朵嗡嗡响
他没有打中那双靴子
但子弹打在了车门下方的踏板上
弹片飞溅
那个人往后退了几步
车门被从外面猛的拉开了
一只手伸进来抓住了齐轩的衣领把他往外脱
他的后背擦着车门框上的碎玻璃
衣服被划破了
皮肤上传来一阵尖锐的刺痛
他被拖出了车外
仰面躺在冰冷的水泥路面上
头顶是树冠
树枝之间露下来一点星光
很暗
几乎看不清什么
一个黑影站在他身边
低头看着他
那个人的脸藏在黑色的面罩后面
只露出一双眼睛
那双眼在黑暗里亮的不像话
瞳孔放大到几乎占满了整个虹膜
像是某种夜行动物的眼睛
那不是正常人的眼神
那是一个在高度兴奋状态下的人的眼神
齐宣
那人的声音很低
隔着面罩听起来含混不清
但能听出是在叫他的名字
齐宣没有回答
他手里还攥着那把枪
但手指扣在班机护圈外面
没有对准任何人
不是因为不敢
是因为他知道
在这种距离上
就算他开枪打中的这个人
另外几个也会立刻把他打死
是他就带走
另一个声音从远处传来
面罩男蹲下来
一只手掐住齐宣的后颈
另一只手去搜他的口袋
手机被摸走了
充电线被扯出来扔在地上
霍冬梅的报告被揉成一团塞进了自己的口袋
齐宣感觉到那个人的手指在他的手机壳背面摸了一下
停了一瞬
但没有把手机壳打开
那个人没有发现夹层里的照片和纸条
面罩男把他从地上拽起来
推着他往卡车的方向走
齐轩的腿在发抖
不是因为害怕
是因为刚才被拖出车外的时候
膝盖上的伤口彻底裂开了
血顺着小腿往下流
浸湿了袜子
他走路的姿势一瘸一拐的
面罩男不耐烦了
直接把他扛了起来
前车旁边的地上躺着两个人
一个在动
另一个不动
不动的那个身上有血
在车灯的光里看起来很红
红的不像真的
后车的方向有人在喊话
有枪声
有汽车发动机启动的声音
有人跑了
有人在追
但这些声音越来越远
因为齐轩被塞进了卡车的驾驶室
面罩男坐在他旁边发动了引擎
卡车调了头往来的方向开
齐轩透过车窗看着后面那片狼藉的现场
三辆车
两辆报废
一辆侧翻
地上有火光
不是大火
是一些小的火苗从发动机舱里冒出来的
有人在活光中跑来跑去
有人在喊救护车
有人在喊封锁路口
他车拐了一个弯
那些声音和光线都被甩在了后面
车里很安静
只有发动机的轰鸣声和轮胎碾过路面的声音
面罩男把面罩拉了下来
露出一张齐宣不认识的脸
三十多岁
方脸
眉毛很浓
嘴唇很厚
脸上有一道从颧骨到下颌的长疤
像是被刀砍的
你命真大
扒脸男说
看守所那三个人没弄死你
齐宣没有说话
他的手腕上还绑着一根红绳
是之前在家里做实验实系的
后来忘了摘
那根红绳系得是死结
他怎么都解不开
就一直带着
现在那根红绳成了他最后一样还能掌控的东西
他把手腕翻过来
红绳贴着皮肤的那一面粘着一个米粒大小的东西
追踪器
石冉上刺泰师的时候偷偷塞给他的
说是军用的
信号可以穿透大部分屏蔽材料
只要在开阔地带就能被接收到
他不知道石冉有没有在监控那一端看着他
不知道他有没有看到这辆车
不知道他有没有报警
卡车开了大约四十分钟
路越来越偏
从柏油路变成了土路
从土路变成了没有路的荒地
车灯照出去
能看到前面有一片黑黢黢的建筑群
像是一个废弃的工厂或者疗养院
建筑的外墙上有斑驳的白色涂料
窗户全部黑洞洞的没有光
卡车在一栋三层楼前面停下来
把脸男熄了火
把齐轩从驾驶室里拖出来
推着他走进了大楼
楼里面比外面更黑
没有电没有光
只有手电筒的光柱在走廊里扫来扫去
地上有碎玻璃和干枯的树叶
踩上去咔嚓咔嚓的响
空气里有一股霉味和尿骚味混在一起
熏得人想吐
他们下了一层楼梯
又下了一层
地下室的空气更差
潮湿的带着一种泥土和铁锈混合的气味
走廊很长
手电筒的光照不到尽头
两边的墙壁上每隔几米就有一扇门
门是铁的
上面有圆形的玻璃窗
像是冷库或者实验室的门
扒脸男在最里面的一扇门前停下来
从口袋里掏出一串钥匙
找了一会儿打开了门
里面是一间大约十平米的房间
没有窗户
只有天花板上的一盏白炽灯泡
昏黄的大概只有十几瓦
地上有一张行军床
床上铺着一条灰色的毯子
墙角有一个塑料桶
桶里套着黑色垃圾袋
大概就是厕所了
带着别动
扒脸男把他推进去
铁门在身后关上了
锁舌弹进锁孔的声音和看守所里一模一样
但这里的铁门更厚
锁更重
声音更闷
齐宣在行军床上坐下来
摸了摸毯子
毯子很薄
有很多线头
闻起来有一股消毒水的味道
墙角的塑料桶是空的
套了新的垃圾袋
天花板的灯泡上落了一层灰
光线昏黄
照的整个房间像一张褪了色的老照片
他低头看了一眼手腕上的红绳
追踪器还在
米粒大笑的东西粘在红绳和皮肤之间
被他的手腕挡住了
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
他不知道石然有没有在追踪
上次探视的时候
他把追踪器粘在他手腕上
说了一句
不管你在哪里
我都会找到你
他不知道那是真的技术手段还是一种安慰
但现在他只能选择相信
房间里没有窗户
看不到外面是白天还是黑夜
没有钟
不知道过了多久
他躺在行军床上
盯着天花板上的裂缝
裂缝从灯泡的位置延伸到墙角
弯弯曲曲的像一条干涸的河流
他盯着那条裂缝看了很久
脑子里在拼凑所有的信息
这个建筑
地下室的铁门
走廊的长度
墙壁上的实验室风格
都和他在镜像计划文件里看到的一个地方吻合
废弃疗养院
镜像计划曾经的秘密实验室所在地
韩东青把他带到了这里
或者说
韩东青的人把他带到了这里
那个坐在轮椅上的前检察官
那个他曾经叫老师的人
那个把齐宣父亲谋杀
把他弟弟训练成杀人机器
把他当成实验对象操控了三十多年的人
就在这栋楼的某个房间里
他要见韩冬青
不是因为他想见
是因为他必须见
只有韩冬青能告诉他奇境在哪里
只有韩冬青能告诉他
为什么要毁掉他的一生
只有韩冬青能告诉他
那本账本在哪里
如果他能活着出去
如果史冉的追踪器真的在工作
如果警方能找到这个地方
那韩冬青就是整个镜像计划案件的最关键证人
但前提是
他能活着等到那一刻
齐宣坐起来
把行军床上的毯子叠好放在枕头的位置
他脱了鞋
把鞋带解下来缠在右手的手腕上
不是为了上吊
是为了在需要的时候有一根绳子可以用
鞋带不够长
但够结实
能勒住一个人的脖子
或者在黑暗里作为标记
他躺下来
闭上眼睛
这一次他不打算睡了
他要听着走廊里的每一个声音
数着时间的每一秒流逝
门外偶尔有脚步声经过
不频繁
大概每隔一两个小时一次
可能是换岗的人
可能是巡逻的人
也可能是某个他还没见过的人
不知道过了多久
走廊里传来了一阵不同于之前的脚步声
不是一个人的
是两个人的
一个脚步声很轻很稳
节奏均匀
另一个脚步声更重更慢
像是推着什么东西
齐宣从行军床上坐起来
把鞋带从手腕上解下来塞进口袋里
铁门的锁孔里传来钥匙转动的声音
锁舌缩的回去
门开了
门口站着两个人
前面的人他没见过
三十出头
穿着一件黑色的夹克
表情冷漠
眼神空洞
像一具行尸走肉
后面的人他见过
不是见过本人
是见过照片
在镜像计划的那份文件里
在孟警官的平板上
在参与人员名单的最上面
韩冬青六十多岁
坐在轮椅上
膝盖上盖着一条深色的毯子
头发全白了
但梳的很整齐
从中间分开
服帖的贴在头皮上
他的脸很瘦
颧骨很高
皮肤上布满了老年斑
但那双眼睛还很有神
看人的时候像在估算价格
韩冬青上下打量了齐宣一遍
然后笑了
那种笑不是高兴
不是嘲讽
更像是一种满足
一个收藏家终于拿到了自己追了几十年的藏品时
脸上会出现的那种笑
齐宣
他说
声音不大
但很清楚
每个字都咬得很准
你比你父亲还难抓
齐轩看着他
没有说话
他想起父亲的那张照片
想起父亲在照片里抱着两个婴儿的样子
想起父亲在车祸中被人谋杀的事实
眼前这个坐在轮椅上的人
就是这一切的源头
你就是竞像计划的老板
老板这个词太俗了
韩冬青摇了摇头
我更喜欢建筑师
我设计了这一切
从三十多年前就开始设计
晨光孤儿院
特殊安置
你父母的领养
齐振的辞职
你弟弟的训练
每一步都在计划里
只有一件事超出了我的预期
什么事
你太像你父亲了
不是长相
是那种死都不认输的脾气
我以为你会在看守所里崩溃
会被苏怀远的催眠说服
会相信自己就是判官案的凶手
但你撑住了
你找到了霍冬梅
你让他查出了回响诉
韩冬青叹了口气
像是真的在惋惜
你让我不得不提前动手
齐勋握紧了口袋里的鞋带
走廊里的灯管发出嗡嗡的声音
和看守所里一模一样
他在那个声音里看着这个坐在轮椅上的老人
一字一句的说
你毁了我父亲的一生
你毁了我弟弟的一生
你毁了我的生活
你不会得逞的
韩冬青没有生气
他只是又笑了一下
把手伸进毯子下面
拿出了一样东西
一本旧旧的笔记本
黑色封皮
边角磨得发白
他把笔记本递给齐宣
你父亲的东西
他去世之前一直在写这本笔记
你不想看看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