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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海的梅雨总是来得缠绵悱恻
冯军拖着两个磨破边的行李箱站在弄堂口
白衬衫已经淹成了半透明
黏糊糊的贴在背上
手机导航显示目的地就在前方
可这些曲里拐弯的巷子像老太太的裹脚布
绕得他这个北方汉子晕头转向
青砖墙上爬满爬山虎
晾衣杆横七竖八地支楞在头顶
滴着水的衬衣扫过冯军汗津津的后颈
他缩了缩脖子
瞥见斑驳的门牌号
红漆木门上用粉笔写的数字被雨水晕开
像淌着泪的老脸
敲门声惊动了屋里的半导体收音机
咿咿呀呀的护具突然断了
门缝里先探出来一只青筋盘错的手
指甲盖泛着不见汤的黄
知道了
带着吴脓软语的埋怨飘出来
冯军陪着孝己进门
迎面撞上樟脑丸混着雪花膏的气味
房东是个精瘦的上海阿姨
烫着细密的小卷发
睡裙外头罩了件开斯米毛衫
踏着塑料拖鞋领冯军上楼
每走一步
贴满膏药的后腰就发出出咔哒口起
木楼梯抖得几乎垂直
冯军提着行李箱的手指打颤
抬头看见阿姨的拖鞋底粘着几片枯黄的栀子花瓣
房间比想象中亮堂
雪顶的天窗露进黄昏的光
照着床边那个突兀的老衣柜
通体漆黑的柚木料子雕着繁复的蝉枝莲纹
铜锁上挂着褪色的红布条
最诡异的是柜脚竟然深深陷进地板里
仿佛是从木头里长出来的鬼子
不好懂啊
阿姨突然用身体挡在衣柜前
我好看
我好移
绑不好绑
他耳垂上的金耳针随着急促的呼吸晃荡在颈侧
头下颤抖的光斑
冯军注意到他说这话时
目光不断瞟向衣柜左下角的抽屉
那里有道新鲜的刮痕
像是被什么尖锐物反复撬过
墙纸上几块可疑的暗斑从柜子背后蔓延开来
形状像极了女人散开的头发
签完租赁合同
阿姨往冯军手里塞了块绿豆糕当晚饭
他转身时
睡裙领口划开
露出锁骨处一道蜈蚣式的疤痕
雅丽向柜后满唱
他弯腰拾起不知何时吊在柜门前的栀子花
老王子有老王子底气
等脚步声消失在楼梯尽头
冯军立刻把绿豆糕扔进了垃圾桶
他打开窗户透气
对面人家正在炒珊瑚
油锅爆响中夹杂着婴儿啼哭
暮色里
弄堂像条潮湿的食道
把各家各户的灯光吞咽下去
衣柜在夜色中显得愈发庞大
冯军用手机照亮雕花缝隙
发现那些所谓的缠枝莲分明是扭曲的人形
最上方刻着个倒悬的女人
长发垂到柜门底部
形成天然的锁扣
半夜
冯军被一阵咯吱声惊醒
月光把衣柜的影子投在墙上
那影子正在缓慢起伏
如同呼吸
他眼睁睁看着最底层的抽屉自己划开半寸
一团模糊的白雾渗出来
在空气中凝结成手的形状
哗啦
对面人家突然打翻了痰盂
白雾输的缩回抽屉
冯军这才发现自己的睡衣已经被冷汗浸透
他摸到枕边的手机
凌晨三点整
第二天清晨
冯军在柜门前见到一枚珍珠纽扣
正当他捏着纽扣发愣时
楼下传来阿姨剧烈的咳嗽声
像是要把肺都咳出来
他鬼使神差的把纽扣塞进抽屉最深处
那里已经积了薄薄一层同样的白珍珠
每颗都带着细小的牙印
当晚他故意加班到末班地铁停运
推开房门时
浓烈的栀子香熏得他倒退三步
衣柜门开着一指宽的缝
里头垂下一截腥红色绸缎
湿漉漉的滴着水
更可怕的是
他分明听见柜子里传出咔嗒咔嗒的声响
就像有人在敲打木板
冯军抄起拖把抵住柜门
突然摸到门板上凹凸不平的刻痕
借着月光看去
是几行歪歪扭扭的刻字
舅舅 我
他在柜子里养了东西
一九八九年三月十六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