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各位听友
欢迎收听城南旧事
作者林海音
我是主播叶儿
我们的爸文英
二
文英把凝视的眼光从静中收回
他不要再想这些恼人的过去
但是他的脑子里又蓦得掠过一个问题
宗兴的现状如何了
这几年都没有他的消息了
还在高雄吗
离婚书上的条件
孩子是姓他们生父的姓
而且父亲对于子女有探望权
离婚后的前两三年
天惠他们还每年和宗兴见一次面
但是后来和宫翰结婚到台北来
这一年一次的父子会就无形中取消了
宗兴既不要求来看他们
他们的关系就像断绝了一样
所以这两年
他连他是否还生存在这个世界上都很怀疑
孩子们可也好
这几年难得提到他们的生父
简直就没有提到过嘛
有奶便是娘
这句话的意义真不错
那样的父亲
怎值得孩子们记忆呢
不过
文英继而又想
毕竟孩子是高家的人
是高宗兴的孩子
不是员宫翰的孩子
如果宗兴有个三长两短
孩子们不也应当知道
可是让他上哪儿去打听他的下落呢
哎
他轻轻的嘘了口气
今天为什么总想到这上面去
真神经
他责备起自己来了
为了要打断自己在这上面不停的念头
他站起身来
走出去换换空气
院子里的阳光很强烈
他想不出这个时候做什么好
如果像往常
两个孩子在家
他一定会替他们弄水果了
拿出鞋子来替他们擦了
把阿娇熨过的制服再熨一遍
领子口袋什么的了
但是现在
这些都随着孩子的远行而失去了
没有孩子的生活
真是空虚
空虚的空虚
他嘴里不由然的念出圣经上的这句名言
像她这样年纪
孩子也许比丈夫更重要吧
她向坐在屋里专注在看书报上的宫翰瞥了一眼
摇摇头
她没有孩子
当然不知道没有着落的心情是什么滋味
尽管他现在名义上是个好父亲
这样好的太阳
他忽然想起来了
把慧慧的衣服都拿出来晒晒吧
秋天马上就来了
那是台北雨季的开始
趁他还没有来临
他这么想着
就到慧慧的卧室去整理她的衣物
因为中部气候好
所以把准备好的毛衣外套之类的又留下了
说是等下次回来再带去
他先从大箱子里拿出天惠的短大衣
呢长裤
一件件用衣架撑好
送到院子的太阳底下去
每晾开一件
他都要观量一下大小
惊奇与孩子们的茁壮
也联想到自己的老
真是又高兴又难过
还有就是这只小箱子了
里面是慧慧的几件毛衣和杂物
临时留下没带去的
其实这箱子里的毛衣不必晒也可以的
她虽这么想着
却已经随手把箱子打开了
拿出了毛衣
她发现箱底压着一束信
用橡皮圈套着
她好奇的拿起来看
疑心是慧慧有了男朋友
仔细的看
才认出那是她哥哥天惠的字体
怎么没有写到家里
而是寄到慧慧学校
她不由得好奇起来
她想
是哥哥的来信
母亲就不必考虑
一定可以看的
就是真的男朋友的来信
在母亲的责任上
也还可以检查一下呢
想着
他就不客气地把橡皮圈拉开
抽出一封来看
慧妹
一个星期了
还没有接到你的回信
真是急人
真怕你放弃保送
又参加联考
你还没有决定吗
怎么这样没有决断力
你说你怕妈妈寂寞
如果我们两人都离开他的话
那实在是你的杞人之忧
妈妈有父亲大人陪伴着
是不会寂寞的
他们的情感一向都很好
也用不着我们操心
寂寞的反而是爸爸
你不以为吗
前信我不是告诉了你一些情形了吗
文英看到这里一怔
嗯
爸爸宫翰吗
但是语气似乎不太对
他再看下去
他听说你保送东大
不知有多高兴
你放心
爸已经不打牌了
只是还爱喝两杯
浅酌而已
我有时也陪他来两杯生啤酒
无伤大雅
他还说
想象到看见亭亭玉立的你
就如同看见当年的妈妈一样
一定会给她一些美丽的回忆
她如今真老了
文英把信按在胸口上
有点支持不住坐在床沿上
他这回才明白这爸是谁了
父亲大人和爸是不同的两个人
而语气之间是多么的爱
他第一次发现自己的儿子的心灵深处埋藏的情感是怎么个情形
而且这真是一件神秘的事情
但宗兴是什么时候
怎样情形下出现在孩子面前的呢
他的心扑扑的跳着
但仍要继续的看下去
你千万不要鲁莽从事
放弃保送
等我回家后咱们再详细的谈
我后天回家住三天
就去参加暑期战训的海洋大队
浮游于万顷碧波上
远比在家和父亲大人礼貌周旋来得有兴趣些
再见
天惠
七月十六日
文英收尽这封信
又急忙抽出下面的一封
看看日期是更早的一封
密密麻麻的写了三张
他急需了解一些事物
便迫不及待的看下去
慧妹今天同时接到妈和你的来信多么高兴你保送到东大
妈妈也很高兴
你怎么还说不满意
还要和同学一起放弃呢
可别这么做
谈起保送
我愿意告诉你一件我一直没跟你提起的心情
当年被保送到台中农学院时
许多同学都劝我放弃保送
再参加联考
一定可以考到我志愿的科系
但是我立定主意的放弃了
为什么
为着借此离家
你看到这里
不要骂哥哥是个不孝的儿子
我深爱妈
也了解他自离开爸爸后为我们兄妹的艰辛
我更自信有一天若能出人头地
妈是第一个应当受到崇敬的
我若赚了钱
也会首先想到孝敬他
但是当我发现有一个可以摆脱父亲大人的机会
我就不愿放弃了
我总觉得我们之间是隔膜的
虽然他一直对待我们毫无恶意
我希望我能离开家
让妈妈和她生活得更自然些
最重要的
当然还是我曾在无意中知道爸在台中
我的心不知怎么就倾向到台中了
对于我
父子之情是一件最自然的事情
我相信你也一样
一年多来我和爸相处的情形你也知道些
对于家庭
他是有亏职责的
但他是爸爸
我们不能原谅他们
我们的身体里都流着他的血
妈妈和他离婚并没有错误
他不是个好丈夫
起码对于当时的情形来讲
但也正因为妈的离开他
才促使他重新做人
如果妈仍和他在一起
容忍着他
将更不堪设想
这岂非奇异的婚姻
当爸在许多次来来回回的讲这些时
他都表示愧对妈
也感激妈
他看来比实际年龄大
由于酗酒
手总是有些发抖
但他是一个多么富裕风趣的人
他应当是一个艺术家的家困住了他
所以他就变得那样了
他就是这么个性格
这么个人
但他是我们的爸
我有机会照应他
也得到许多课本上
农场里得不到的东西
但是妈妈提起来会恨的
所以我从来不提他
你也不会多嘴的吧
文英看到这里
眼睛模糊了
他把信叠起来
不忍看下去
却在想
孩子们需要的是亲情的爱
在他这里得到的感到不够了
那么他能愿孩子们去接近他们的爸吗
那是最自然的事
天慧说的
如果孩子们能从两片破碎的爱去把他们拼合起来而享有它
不正是孩子们聪明吗
他这么想着
竟产生了一种安宁感觉
心渐渐的平复下去
两颗泪珠掉下来
就没有再接着流
外面的脚步声响了
他才惊醒过来
急忙用手抹一下眼睛
把信塞进箱底
你在做什么呢
阿娇喊你吃饭也听不见
是公汉来催他吃饭了
他连忙答应着
把箱子锁起来放回原处
到饭厅里坐下来
他心想
今天是星期日
那父子女三个又不知道在台中哪家小馆子了吧
他想象得出他们的样子来
想象得出来的
但他却捡了一块卤鸭肝送到公汉的碗里
说 喏 你尝尝
阿娇的手艺也不错了
各位听友
本集播讲完毕
感谢您的收听
我们下集再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