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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七月新番播音直白第三百七十七集召为田舍郎
张竦又住回了尚冠里
和他的老朋友陈遵做了京兆尹之后的忙碌不一样
这个张伯松啊
比较清闲
到了二月底的时候
他的弟子杜林前来拜见
杜林对他的老师说道
三月初一射策
弟子有幸作为主考官之一
嗯
你当得起
说起这张竦和杜林的关系啊
不光是师徒
也是舅舅和外甥
张总说
你博洽多闻
时称通儒
又因为同乡耿伯昭的举荐
早早的就入了魏王的官府做了少师
尤其精通小学
这次魏王射策
这经书当中主要要考的不就是论语和孝经这些小学吗
张竦勉励弟子道
我听陈遵说了
呃
魏王对这件事啊
颇为重视
特地令京兆引来协助宣扬
而且在各县还都挂了诏书
届时恐有数千人齐聚长安
汝可要好好的协助太师张湛和奉常王隆办好
这对你的仕途大大有利
杜林作为最早投靠第五伦的五陵士人
虽然得了少师之名
但是要想稳住这个位置
可不能什么都不做
说到这里
张竦便饶有兴致的问道
既然称之为主考官
莫非还有副职不成
哦 有
大王虽然不让太学博士出题
但却令其推举两人为副考官
只协助审阅经术和策论两科
嘿
二桃杀三士
妙啊
这下这些博士们也顾不上怨恨第五伦
怨恨他冷落太学
反而要为这名额争个头破血流了
杜林又说道
可是若论文章之精妙
无人能及夫子
夫子本也应入选
嘿
老夫名声差
当不起
张竦却摆了摆手
五陵的各家私学老叟
对此番射策
态度如何呀
第五伦
这次文官考试的目标
有两类人
其一是王莽时期的太学生
另一类
则是五陵私学圈子里那数百上千名的儒士
虽然有太学作为官学
但博士毕竟不是人人都能当的
也并非所有人都有机会去太学
故而这民间的私学
也是颇为兴盛
以诗书世家为中心
当地的士人自发前往拜谒求学
有的呢
只是想粗通诗书之后
在地方上谋个生计
入蒙学教书
野心大一些的
则以此作为教太学
举孝廉的阶梯
关中的学风
除了长安之外
便以五陵最胜
一些儒家私学大师们所带的生徒
少则有数十
中则有几百
多则有上千人
而有的人呢
则亦官亦师
名望比太学博士还要高呢
同样
这些在野的士林之辈
也比为了学派前途不得不讨好当权者的太学博士们要有骨气
杜林叹息了一声
说道
哎
我奉了魏王之诏
在武陵宣扬
号召各位私学大儒
让弟子们去参考
可是却反应寥寥啊
就像那茂陵申屠刚
便不让弟子参考
张竦说道
哼
这申屠刚质性方直
常慕汲黯之为人
当初啊
便反对王莽代汉强谏
却被放归田里
此人一向看不起我等谄媚之徒
虽然如今对西汉绿汉已经不抱希望
但想必仍然怀念强汉吧
不止如此
大王此番射策
确实和以前大不相同
有人以为不该将圣人经术和数术农家常识并列是故颇为抵触
有的人则是觉得让所有人都能参考
则是坏了过往选拔太乙学生和察举的规矩
不过
倒是河内大儒伏湛
在得知此事之后
不顾路途遥远
给百名弟子出了路费
让他们都来赴考呢
哦
这个伏湛是个聪明人呐
我看这世上私学之师
还是以伏湛之辈居多
而申屠刚之流则较少
此番射策
魏王定会收获颇丰
尤其是对那些寒家子弟
更是难得的机遇啊
关中私学虽盛
可待遇却有天壤之别
有人能在武陵城邑边上干净宽敞的大庄园里埋头苦读
而有的人呢
却得为生计发愁
只有在闲暇的时候
才能匆匆的来听上一堂课
而这
不仅和弟子的家境有关
也取决于老师是富或者是贫
如果要评选出关中最穷的教书夫子的话
琅琊人承宫敢称第二
恐怕没有人敢称第一了
盖在他身上的布被
满是补丁
都是他妻子亲手所缝
乱世里不容易啊
有着一被避寒就已经不错了
庐舍则是简陋的草庐
就这还是弟子们和本地人一起帮着盖的呢
家里面更是家徒四壁
连像样的家具都没有
因为但凡要有点余财呀
都被承宫拿去换了简牍和笔墨了
至于他的讲学场所
更是不成样子了
就放在庐舍外面的大槐树的树荫底下
席地而坐
不过对此
承宫倒显得很乐观
常将这里比喻成孔子的杏坛
但是往往看到弟子在盛夏听课的时候被蚊虫叮咬
在寒冬腊月也穿着单衣瑟瑟发抖听他讲课的样子
承宫的心里呀
还是忍不住一阵心酸
今天
当承宫从睡梦当中睁开眼睛的时候
发现他那穿着布裙荆钗的妻子已经默默的操持好了一切
早早的起来忙着收拾
就连他远行的行囊
也收拾好了就摆在门口
承宫看着妻子一大清早就忙出了一头的汗
不由有些惭愧的说了一句
让细君受苦了
妻子并没有说话
继续默默的添着柴火
等到承宫一碗热粥下肚之后
弟子们也赶在天光大亮之前陆陆续续抵达了
他们的衣着和承宫差不多
或背着雨伞或顶着斗笠
甚至还有扛着陶釜的
一副远行的打扮
承宫问了几句
路途远着呢
要走到天黑
谁还没有吃朝食啊
有人讷讷应答
承宫便赶紧让他们去打碗热粥先垫垫肚子
随后他清点了一下人数
往日里来上学的人参差不齐
和太与学生们不同
他们出身低微
不少人还兼着其他的生计呢
或在家里耕作
或在新建立的官府当中做斗食小吏
甚至还有人给人抄简写信为生的
某些人如果没有遇到承宫这操着一口蹩脚雅言的外地夫子
恐怕连字都不认识
约定好出发的时间已经到了
但还有几个说要来的弟子并没有赶到
承宫也不着急
就让众人在平素讲学的大槐树底下就座
说道
呃
去长安之前呢
先和你们说说我的事吧
这承宫啊
就慢悠悠的讲述起了自己的故事来
我是徐州琅邪郡姑幕人
年少的时候啊
才上了蒙学
识得几个字
就遇上了大疫
父母都死了
家里也穷
我当时呢才只有八岁
只能靠着给富人放猪为生
那些个富人嫌猪太脏
便不愿意圈养
也不求这些猪长得多快长得多肥
就让他们一天天的在山里自己去找吃的
牧儿呢
就在后面跟着打打猪草
说到这里
承宫指了指自己的小腿
在那里
还有着一块被猪嘴啃过的疤呢
至今走起路来
还一瘸一拐的
顿了顿
承宫又继续说道
在我的故乡里
有个名儒叫徐公
以春秋经教授诸生数百人
我每次赶着猪群路过的时候啊
都会远远的看着
看着诸生能在庐下就学
不禁心生鲜艳
所以每每驻足偷听徐公讲经的时候
徐公也不赶我走
倒是我呢
心生愧疚
便为诸生捡些新柴过来
这么一来二去呀
徐公怜我便留在了门下
如此执苦十数年
我勤学不倦
经典既明
乃归家教授
如果我不遇上徐公
不学经术
恐怕至今仍不过是一个放猪倌罢了
尽管他现在也不富庶
但毕竟比过去多了几分指望
承宫也立志说要像徐公那样有教无类
接着他又说道
我本来想在琅琊过过安分日子
哼
可是却遭遇到了乱世
闹了赤眉
这些赤眉军痛恨富人
甚至对于读书人得有几分仇视
承宫觉得短期之内
东方是不会消停下来的
于是便变卖了辛苦教授所攒下的家产
换了路费
赶在东方大乱之前
带着妻子不远千里来了关中
除了避难之外
尝到了学问甜头的承宫
也想要拜拜名师
入入太学
但是在他抵达了长安之后
才发现
如果没有关系和足够的家产
别说太学了
名师的私学都进不去
刺激的盘缠已经用尽了
承宫为了生存
便辗转来到了右扶风
在乡间里闾教点小学的简单学问
因为是外地人
便只能降低束修的标准
所收的也大多都是寒门和中家子弟
对于想读书的穷苦孩童呢
也颇为的宽容
往往用一袋米来代替束修就行了
在极盛之时
承宫也曾坐拥数十弟子在乡中显名
但随着关中也陷入大乱
弟子们也都各奔东西了
在治世当中
十几个字还不错
可是在这乱世当中
又有什么用呢
可到现在
承宫终于有底气说上一句有用了
魏王的诏书
已经挂在了各县的城门边府墙上
上面明白无误的写着
广纳贤才
但凡自认为足以胜任考试内容的人
皆可以赴京赶考
不问其阀阅
不问其家资师承
甚至不论其年龄
来者不拒
像这种降低门槛的方式
让太学博士们感觉自己受到了极大的冒犯
五陵大儒亦嗤之以鼻
不过对于承宫和他的弟子们来说
诏书上的话
简直就是天籁之音
而且考的还是小学
论语 孝经
吾等
绝对不比京师太学生差
这是承宫最激动的地方
他的学问有限
除了几个大弟子还跟他学过春秋之外
其他所教的
不过是孝经论语而已
但每个人学的都很扎实
要论术数的话
吾等平素也多在军中或者富户家里帮忙算账
信手能计
至于那农家常识
哼
谁能比我们更加的熟识呢
承宫展开了手掌
弟子们也跟着做
上面可不只有握笔所留下的痕迹
更多的是干农活的时候所产生的老茧
他们的精神和孔子等诸圣同游天际
但受出身阶层所限
脚却牢牢的踩在了泥土里
都恨不得这常识一颗占比能够再大一些
承宫又接着说
至于策论
就是写文章
咱们谁没有替人写过信呢
少则百余
遇到那些啰嗦钱也多的能够写到数百
说到这里
承宫不禁对这些弟子们打起了气来
吾等平素
磕破了头托熟人相助也不过去做那斗食小吏
但若是能够通过射策考试
甲科五十人为外郎
乙科百人为舍人
丙科两百人补百石吏
纵是只考上了一个丙科
放到县里做个一官半职什么的
对于他们来说也是难得的前程了
弟子们都被鼓动了起来
这个时候
最后的几个人也气喘吁吁的赶到了
有的人甚至连行囊也没带
因为他们是瞒着家里面偷偷跑出来的
家里人根本就不相信有这种考试就有机会做官的好事
战乱才刚刚平息了几个月
路上眼下还有零星的盗匪
到时候别瓜没捞到
人财却两空了
而承宫不但让弟子们去考
他也要同行去参考
妻子又往她的行囊里塞了一点吃食
将包袱挎在丈夫的肩上
随后就带着儿女们在篱笆后面目送他们远去
众人没有车马代步
只有两头驴驮着釜盆和粟米袋
一路上都得自己做饭
行走在渭水边的里闾小道上
有乡中的闲汉耕作之余蹲在这里晒太阳
见到承宫和众弟子路过
不免奚落了起来
嘿 承夫子
汝等要去京师做大官呀
魏王
官府的公信力本不错
但这件事啊
相信的人却寥寥无几
承宫积极的带着弟子们向官府报备
最终只得到了武功县令两头驴的赞助
乡人都把他们当成了笑话一般
如果放在治世
对于高高在上的大儒和士人们
乡人自然是敬重有加的
但对于承宫这类脚踩在泥土里就妄想想要跻身到另外一个层次的穷儒
则讥讽声要多过赞誉之声
听到他们的话
弟子们都低下了头
因为只通小学
他们甚至都不敢自诩为读书人
自卑惯了
心里也没什么底
倒是承宫抬起了头来
大声欣然的应道
没错
吾等要去京师考官
哎
好啊
那就等着你们腰佩印绶回乡请我们吃酒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