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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生作者
路遥第九集
夜静悄悄的
天上的星星已经出齐
月光朦胧的辉耀着
大地上一切都隐隐绰绰
充满了一种神秘的气氛
高加林走到后村
在刘立本家的坡底下站住了
他不知道怎样才能把巧珍儿叫出来
正当他犹豫的望着刘立本家的高墙大院时
突然看见大门外那棵老槐树背后转出一个人
匆匆的向坡下走来了
唉
亲爱的人
他实际上一直就在那里
不抱什么希望的等待着他的出现
高加林的心咚咚的狂跳着
也不说话
转而下了沟底
沿小河上面的小路向村外走去
他不时回头看看
巧珍不远不近的跟着他
高加林走到村外河对面一块谷地里
在一棵杜梨树下舒服的躺下来
激动的听着那甜蜜的脚步声正沙沙的走近他
他来了
加林马上坐起来
巧珍儿犹豫了一下
就胆怯的
然而坚决地靠着他坐下了
巧珍儿没说话
先在他胳膊上衣服被葛针划破一道大口子的地方
在那块晒的黑红的皮肤上亲了一口
然后他两只手抱住他的肩头
脸贴在他刚才亲吻过的地方
亲热而委屈的啜泣起来
高加林侧身抱住他的肩头
把脸紧贴在他头上
两大颗泪珠也忍不住从眼里涌出来
滴进了他黑漆一般的头发里
他现在才感到
这个亲他的人
也是他最亲的人
巧珍投伏在他胸前
哭着问他
加林哥
你这几天为什么不理我
你一定难过了
高加林用他的烂手抚摸着他的头发
你知道人家的心就对了
巧珍抬起头
闪着泪光的眼睛委屈的望着他
巧珍
我以后再也不那样了
加林在他额头上亲了一下
巧珍儿两条抖擞的胳膊搂住他的脖子
笑逐颜开的流着泪说
加林哥
你给天上的玉皇大帝发个誓
加林被逗笑了
说
你可真迷信
小珍
你相信我
你为什么没穿那件米黄色短袖
那衣服你穿上特别好看
我怕你嫌不好看
才又换上了这身儿
巧珍淘气的向他撅了一下嘴
你明天再穿上
嗯
只要你喜欢
我天天穿
巧珍一边说
一边从身后拿出一个花布提包
先掏出四个煮鸡蛋
又掏出一包蛋糕
放在加林面前
加林感到惊讶极了
他刚才只顾看巧珍儿
根本没发现他还给他拿这么多吃的
巧珍一边给他剥鸡蛋皮
一边说
我知道你晚上没吃饭
我们这些晚年劳动的人
刚回家都累得不想吃饭
别说你了
他把鸡蛋和一块蛋糕递给他
蛋糕是我妈前几天害病时
我姐给拿来的
我妈没舍得吃
我今晚是从箱子里偷出来的
巧珍不好意思的笑了笑
你要是不来找我
我今晚上非到你家给你送去不可
加林咽下去一口蛋糕
赶忙对他说
千万不敢这样
让你爸知道了
小心把你腿打断嘞
加林开玩笑着对他说
巧珍又把一个剥了皮的鸡蛋塞到加林手里
亲切的看着他那副狼吞虎咽的样子
然后手和脑袋一起贴在他肩膀上
充满柔情的说
加林哥
我看见你比我爸和我妈还亲嘞
傻话
你真是个傻女子
高加林把手里的半个鸡蛋塞进嘴里
在他头上轻轻拍了一下
正好手上一个破了的泡碰在了巧珍的发卡上
疼得他哎呦叫唤了一声
巧珍像触了电一般抬起头
不知他发生了什么事
很快
他明白了
他手忙脚乱的在提包里翻起来
嘴里说
看
哎呀
我都忘了
他从提包里掏出一瓶红药水和一包药棉
把加林的一只手拉过来
放在他膝盖上
给他抹药水
加林又一次惊讶的张大嘴巴
问他
你怎么知道我手烂了
巧珍低着头给他手上擦药水
说
天上玉皇大帝告诉我的
他嘿嘿的笑了一声
村里人谁不知道你的手烂了
你们先生的手真是娇气呢
他扬起脸儿
朝他亲密的笑着
微微咧开嘴巴
露出两排刷过的洁白的牙齿
像白玉米粒子一般好看
巨大的感情的潮水在高加林的胸膛里澎湃起来
爱情啊
甜蜜的爱情
它像无声的春雨
悄然的洒落在她焦躁的心田上
加林以前只从小说里感到过他的魅力
现在这一切
他都全部真实的体验到了
而最宝贵的是
他的幸福正是在他不幸的时候到来的
巧珍把他的两只手涂满药水以后
他便以无比惬意的心情在土地上躺了下来
巧珍轻轻依傍着他
脸紧紧的贴在他胸脯上
像是专心地听他的心在如何跳动
它们默默的围在一起
像牵牛花绕着向日葵
星星如同亮闪闪的珍珠一般洒满了暗蓝色的天空
西边老牛山起伏不平的曲线
像谁用探笔勾出来似的柔美
大马河在远处潺潺的流淌
像二胡拉出来的旋律一般好听
一阵阵风吹过来
遍地的谷叶响起了沙沙沙的响声
风停了
身边一切便又寂静下来
头顶上婆娑的墨绿色的叶丛中
不成熟的杜梨在朦胧的月下泛着点点青光
他们就这样静静的
甜蜜的躺在星空下
躺在大地的怀抱里
当爱情在一个青年人身上第一次苏醒以后
他会转变为一种巨大的力量
甚至对生活完全失去信心的人
热烈的爱情也可能会使他的精神重新闪闪发光
当然
奥勃洛莫夫那样的人是例外
因为他实际上已经等于一个死人
高加林由于巧珍那种令人心醉的爱情
一下子便从灰心丧气的情绪中重新激发起对生活的热情
爱的暖流漫过了精神上的冻土地带
新的生机便勃发了
爱情使他对土地重新唤起了一种深厚的感情
他本来就是土地的儿子
他出生在这里
在故乡的山水间度过梦一样美妙的童年
后来他长大了
进城上了学
身上的泥土味渐渐少了
他和土地之间的联系也就淡了许多
现在
他从巧珍淳朴美丽的爱情里
又深深的感到
他不该那样害怕在土地上生活
在这亲爱的黄土地上
生活依然能结出甜美的果实
高加林渐渐开始正常的对待劳动
再不像刚开始的几天
以一种压抑变态的心理
用毁灭性的劳动来折磨肉体
以转移精神上的苦闷
经过一段时间
他的手变得坚硬多了
第二天早晨起来
腰腿也不像以前那般酸疼难忍
他并且学会了犁地和难度很大的锄地分苗
后来纸烟变得不香了
在山里开始卷旱烟吃
他锻炼着把当教师养成的斟词酌句的说话习惯变成地道的农民语言
他学着说粗鲁话
和妇女们开玩笑
衣服也不故意穿的那么破烂
该洗就洗
该换就换
中午回来
他主动上自留地给父亲帮忙
回家给母亲拉风箱
他并且还养了许多兔子
想搞点副业
他忙忙碌碌
俨然像过光景的庄稼人了
白天是劳苦的
但他有一个愉快的夜晚
正是因为有这么一个幸福的向往
他才觉得其他的熬累不那么沉重了
夜晚
天黑眼以后
他和巧珍就在村外的庄稼地里相会了
他们在秘密的青纱帐里
有时像孩子一样手拉着手
默默的沿着庄稼地中间的小路漫无目的的走着
有时站住互相亲一下
甜蜜的相视一笑
走累了的时候
他们就找一个僻静的地方
加林躺下来
用愉快的叹息驱散劳动的疲乏
巧珍就围在他身边
用手梳理他落满尘土的乱蓬蓬的头发
或者用她小巧的嘴巴贴着他的耳朵
轻轻的
轻轻的给他唱那些祖先流传下来的古老的歌谣
有时候
加林就在这样的催眠曲中睡着了
拉起了响亮的鼾声
他的亲爱的女朋友就赶忙摇醒他
心疼的说
看把你累成个啥了
你明天歇上一天
巧珍把加林的手拉过来
蒙住她的脸
等咱结婚了
你七天头上就歇一天
我让你像学校里一样过星期天
高加林每天都沉醉在这样的柔情蜜意里
一切原来的想法都退得很远了
只是有些时候
当他偶尔看见骑自行车的县上和公社的干部们
从河对面公路上奔驰而过
雪白的确良衫被风吹得飘飘忽忽的惬意身影时
他的心才又猛然感到一种说不出的惆怅
一股苦涩的味道翻上心头
顿时就像吞了一口难咽的中药
他尽量使自己很快从这种情绪中解脱出来
只等到他又看见巧珍
骚乱的心情才能彻底平息
就像吃完中药又吃了一勺蜜糖一样
他现在时时刻刻都想和巧珍在一起
遗憾的是
他们不在一个生产组白天劳动
很难见面
他们都想得要命
有时候两个组劳动离得很近时
一等休息
他就装着去寻找什么
总要跑到后村组劳动的地方磨蹭一会儿
在这样的场所里
他并不能和巧珍说什么话
他只是用眼睛看着她
这时候
旁的人谁也不知道
只有他们两个心里清楚
这反而更有一种说不出的甜蜜味道
有时候他没有什么借口
去不了他那里
巧珍就会用她带点野味儿的嗓音唱那两声叫人心动的信天游
上河里的鸭子
下河里的鹅
一对对毛爷爷
加林在远处听见这歌声
总忍不住咧开嘴巴笑
而在巧珍那边
她刚一唱完
姑娘们就和她开玩笑说
巧珍儿
马栓骑着车子又来了
快用你的毛眼眼望一下
她气得又骂他们
又撵着给他们扬土
可心里骄傲的想
我哥哥比马栓可强十倍
你们将来知道了
哼
怕你们眼红死
在高加林和巧珍如胶似漆的热恋的时候
给巧珍说媒的人还在刘立本家里源源不断的出现
刘立本嘴说如今世事不同以往
主意得有女子拿
可他心里有数
他只看下个马栓
他家光景好
马栓人虽老实
但懂生意
将来丈人女婿合伙做买卖得心应手
只是巧珍看不下这个黑炭一样的后生
得他好好做一番工作
他甚至想请他亲家明楼出面说服巧珍
在高加林这方面
也有不少庄户人家不时来登门说亲
加林父母一看他们穷家薄业的
还有人给说媳妇儿
高兴的老两口嘴巴都合不拢
尤其是山背后村里
一个不要彩礼就想跟加林的女子
着实使高玉德老两口动了心
但所有他们认为的大喜事儿
都被加林一笑置之了
这样加林和巧珍觉得也好
可以掩一下他们的关系
他们暂时还不想公开他们的秘密
因为住在一个村
不说其他
光众人那些粗鲁的玩笑就叫人受不了了
他们不愿让人把他们那种平静而神秘的幸福打破
有一次加林和德顺爷爷一块犁地的时候
老汉问他
加林
你要媳妇儿不
加林笑了笑说
想要也没合适的呀
你看巧珍咋样
老光棍儿突然问他
加林的脸刷的红了
一时不知该说什么
德顺爷爷笑眯眯的说
我看你们两个最合适
巧珍又俊
人品又好
你们两个天生的一对儿
加林
你这小子啊
有眼光嘞
加林有点恐慌的说
德顺爷爷
我可连想也没想
小子薄哄我
我
老汉看出来了
加林向他努了努嘴
说 好爷爷嘞
你可千万不敢瞎说
德顺爷爷两只老皱手抓住他的手说
我嘴牢的铁锨都掀不开
我是为你们两个娃娃高兴啊
好啊
就像旧曲里唱的
你们两个实实的
天配呀
中午
加林和德顺爷爷犁罢地往回走
在村口突然又碰见了马栓
他还和上次一样
里外的确良
推着那辆花红柳绿的自行车
加林有点不愉快的想
他肯定又是到巧珍儿家去了
马栓把加林热情的挡在了路上
他先不说什么
等德顺老汉走前一段以后
才开口说
高老师
我在刘立本家都快把腿跑断了
人家巧珍儿啊
根本不理茬嘛
我这见庙就烧香嘞
你是这本村人
又是先生
你大概也和立本的女子熟着嘞
你能不能也从旁给我出一把力
高加林心里很不痛快
但他尽量不在脸上露出来
他勉强笑了笑
对马栓说
你别再瞎跑了
巧珍已经看下对象了
谁
马栓吃惊的问
嗯
你慢慢就会知道的
高加林说完
绕开丧气的马栓回家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