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青云明白地点了点头,
然后面露为难之色。
呃,
到了县里再记清吧,
我出来的急,
带的零钱不够了。
马郎中闻言掂了掂手里的30文钱,
点了点头,
嗯,
都是村里的熟人,
没事儿那就好。
陈青云尴尬的笑了笑。
马郎中进屋背着一个药箱出来,
两个人又走到刚刚陈青云问路的那一家去,
大晚上的要出诊,
那个中年汉子还以为哪家人病重,
等到套好了车才知道要去县里。
他狐疑地看了一眼立在一旁的陈青云,
后者腼腆的笑了笑。
清秀的身影麻利地随即跟着马郎中钻进了牛车里。
泥浆,
走吧,
算包车的钱。
马郎中的语气中透着一股财大气粗的优越感,
陈青云默不出声,
像是一个憨厚老实的小子。
在牛车里,
马郎中向陈青云询问病情,
陈青云便照着当初他娘亲病重的症状说了。
一时间,
马郎中思索起来倒是没有怀疑。
一路摇晃,
马郎中渐渐有些昏昏欲睡,
陈青云一直都很清醒。
夜已经深了,
大家在衙门汇集以后,
看不到他,
必然会沿着他的路径赶来,
只不过他坐了牛车,
跟来时的路径不一样了,
希望能有一两个人接应才是。
光是马郎中还好,
问题是赶车的于江明显是个猎手出身,
看着那手上粗粗的茧子,
明显就跟当年他大哥一样,
私下练武。
陈青云敏感的察觉那个于江,
看他的眼神带着打量,
明显心生疑虑。
而那个马郎中更是狡猾,
那么大的村落,
根本不可能只有于江有牛车,
他之所以叫上于江,
就已经体现了他作为老江湖的精密,
以他一己之力,
根本拿不下两人。
寻思中,
只听于江在外面问。
进城了,
走哪个方向啊?
陈青云看着靠在车壁上睡觉的马郎中,
慢慢掀开窗帘,
压低声音。
知道县衙吗?
就往那个方向走就可以了。
于江闻言赶车的手停了下来,
只见他浓密的眉峰皱起,
转头意味深长地看着陈青云。
县衙在四平街,
很远的。
我知道不会少你的车钱。
陈青云索性从车里出来,
坐到于江的身边。
于江勒着赶车的牛鼻线,
眼眸掠过一缕寒光。
你不知道,
县衙附近根本没有四平街。
陈青云看着于江那犀利的眼眸,
仿佛像是混迹已久的老江湖,
洞察清明。
今日去,
他不过是被问几句话,
明日去,
兴许颜面尽失。
而且。
而且什么。
于江挑眉,
他倒是没有想到,
马郎中那种谨慎性子也会惹上官司。
有些呀,
用不得,
更加卖不得,
卖了就要惹祸上身,
砒霜都尚且以钱为数,
更何况鲜为人知的禁药呢?
陈青云丝毫不惧于江的暗暗威慑,
对他来说,
进了县城,
打更和巡夜的人半个时辰就会出现一次,
大不了他豁出去拖住他们一时半刻,
到时候有了声响,
必然就会引来巡夜的捕快。
你是谁?
于江皱了皱眉,
浅浅的络腮胡看起来威武无比。
陈青云理了理身上的长衫,
云鹤书院学子、
普安县陈家村人士陈青云。
于江深深地看了一眼淡定从容的陈青云。
手里扬起了鞭子,
停顿的牛车再一次往前赶去。
这一次,
陈青云坐在外面没有移动,
青石板的道路平坦了许多,
可那车轱辘的声音却显得异常清脆。
马郎中迷迷糊糊被摇醒,
他揉了揉眼眶,
发现陈云不见影后,
惊了一跳,
啊,
人呢?
马郎中撩开车窗,
只见陈青和于江并排的坐在前面赶车,
我还以为被骗了呢,
吓我一跳。
马郎中说完放下车帘往后靠去。
然而他的迟钝仅仅只是片刻,
县城里的官衙他还是有些印象的。
当他再次掀开帘子,
发现走的这一段路早已消尽,
是出了名的县衙大街。
马郎中面色微变,
一把抓着陈青云的衣襟小子。
你到底想带我去哪儿?
县城能在官街住的,
请的大夫都是鼎鼎鸟名的,
怎么会找我一个野郎中,
陈青云抓着马郎中的手,
一点一点地掰开他的手掌,
灰黑色的掌心和手指粗糙极了,
隐隐还能摸到一些细口子,
低垂的眼眸闪过一丝冷厉,
陈青云一脸平静。
使你这双手变色的药粉还记得吗?
你卖给了谁?
马郎中惊惧的眼眸闪过一丝哑然,
连忙把手缩回去。
他不敢置信地看着陈青云,
受到震动的内心惶惶不安。
借根那位要知道的人太少了,
而且用银针根本试不出来,
所以别人误食以后多半查不出病因。
马郎中的身躯微微颤抖着,
额头冒出了细密的汗珠,
只见他黑暗的瞳孔收缩着,
透出一股阴冷的寒意。
你是谁?
我的手常年都是这个样子,
你不用吓唬我。
是吗?
你要知道,
现在你想串供已经来不及了。
而且。
而且什么。
马郎中急切追问,
慌张的语气泄露了他心里的恐惧,
显然,
他明白借根的药性到底有多大。
而且跟你买的那个男人叫黄根的,
那个额头上有块疤的,
他已经招了,
就是从你这儿买的。
陈青云暗自试探,
目光凌厉,
马郎中的瞳孔剧缩几下,
他的身体忽然僵住,
手脚也冰冷无比。
跟他买药的那个人他根本不认识,
不过那额头上确实有一块疤痕。
眼前的人找到他家,
将他哄骗出来,
而且又知道买药人的模样,
马郎中猜测肯定是出事了。
他忽然想起多年前因为用错药害死7岁孩童的野郎中,
当时就是判的斩立决。
而借根也是那个时候被列为禁药,
城里的药堂里就从不敢卖。
心里一慌,
马郎中便不顾一切的想要逃跑,
他往后退去,
然后跌进了牛车里。
陈青云眯了眯眼,
正想撩开帘子,
只见马郎中忽然冲了出来,
快速的朝着他的脸上撒了白色的粉末,
眼睛瞬间刺痛,
迎面袭来一阵疾风,
陈青云感觉有一双大手用力地将他推下牛车,
仰头栽下去的瞬间,
于江快速的拉了一把陈青云,
结果马郎中见状,
当即用力地踢了于江一脚,
砰的一声,
于江跟陈青云坠落在地。
与此同时,
马郎中架着牛车快速的朝前跑,
一股石灰粉的味道萦绕在鼻尖,
陈青云不敢揉眼睛,
眼前黑漆漆的一片,
他什么都看不见,
着急的内心如同火辣辣的眼珠一样,
陈青云慌忙的伸长双手摸索着。
来人呐,
贼人驾着牛车跑了。
陈青云往前疾行两步,
眼珠子的疼痛让他的步伐有些慌乱。
于家明显是故意让马郎中跑的,
陈青云没有立场责怪,
因为这本是情理之中的事情,
陈青云只是怕马郎中跑了以后打草惊蛇。
远处密集的脚步声急行起来,
带着佩刀的声响,
于江远远瞟了一眼后,
拉住了慌乱往前的陈青云,
有人去追了。
好像有两个人过来了,
于江出声提醒他,
准备等那些人抓到马郎中以后,
把他的牛车要过来。
马郎中出事儿,
他得去村里通知一声。
这件事儿听起来牵扯挺大,
他得回去问问族老和李正的想法。
程公子,
你眼睛怎么了?
吉盛带着车夫赶来,
两个人担忧后怕的目光跟夜色一样沉寂,
是石灰粉,
也用菜肴清洗。
陈青云用袖子捂住眼睛,
剧烈的疼痛来袭,
他害怕会因为流泪而引发更大的伤害。
吉盛和车夫连忙扶着陈青云往县衙里走,
陈青云听见身后有脚步声跟着,
当即开口。
是这位车夫送我回来的,
那牛车也是他的,
抓到那个马郎中之后,
劳烦给他结20文车钱。
吉盛闻言,
感激的看向于江。
请跟我来。
于江也想打听马郎中到底犯了什么事儿,
当即跟随陈青云他们三人的步伐去了县衙。
县衙内一更天睡下的知县听说陈青云伤了眼睛,
连忙翻身爬了起来。
要知道,
陈青云是齐瀚的爱徒,
多年来一直待在身边教诲,
若是在清水县出了什么事儿,
那他可真没法对齐瀚交代。
知县有些懊恼,
自己竟然没有多派几名衙役。
好在陈青云用菜油洗过眼睛以后,
虽然还是睁不开,
但请了县衙里的大夫来看,
说是用药水每日清洗半月即可痊愈。
可就算如此,
知县还是亲自修书一封,
向齐瀚表达歉意。
这一夜,
陈青云和齐晟都没有停留,
处理好伤口,
陈青云和齐晟连夜让车夫驾车回定南府城,
而被抓住的马郎中则会在第二天被押送至定南府指认黄根。
只要证明黄根买过药,
齐东来的手上也沾染了,
那么接下来证据确凿,
就不怕齐东来有恃无恐,
肆意陷害。
一路上,
陈青云哪怕眼睛再疼,
疲惫的神色再困,
他都没有睡觉。
他想第一个告诉嫂嫂,
危机解除了,
就算他的肩膀再稚嫩,
但终有一天也会变得坚硬宽阔,
足够为嫂嫂撑起一片安定祥和的天地。
五更天的时候,
鸦麻色的天昏昏暗暗的,
清晨的气息跟寒冬一样刺骨冷冽。
习惯早起的李心慧穿好衣服以后,
准备去小厨房打水洗脸。
厨房外面的路径宽敞静谧,
两棵槐树被风吹得沙沙作响,
一股冷气袭来,
李心慧不由自主地裹了裹新做好的夹袄。
结果,
当前脚刚出拱门外,
只见一股黑影慌张地窜了出来,
谁?
李心慧呵斥一声,
连忙往后退去。
陈青云的眼睛看不清楚,
隐约只见自己差点撞上一道影子,
听着声音,
是嫂嫂的。
惭愧窘迫的陈青云往后退了两步,
低着头有些不好意思,
嫂嫂,
是我。
我回来了,
青云。
李心慧往前走了两步,
结果陈青云连忙往后退去,
恍惚的视线总感觉有人要撞上他。
脚步踉跄的陈青云很快引起了李清慧的注意,
他伸长着五指在陈青云的眼前晃了晃,
又见黑影攒动的陈青云连忙往后退去,
拱门外的一排花圃都被踩烂了。
李清慧看着陈青云不对劲的样子,
当即一把拽过他的手腕。
哎,
你的眼睛受伤了。
陈青云感觉嫂嫂的手劲儿好大,
他挣扎了一下,
发现根本抽不出来。
在暗沉的光线里,
红了脸的陈青云别过脸去,
没事儿,
过几天就好了。
我来是想告诉你,
我找到那个眼郎中了他的双手,
果然是灰黑色的。
明天清水县的衙役会把他押到府衙,
到时候由他指认黄根,
你一定不会有事的。
李心慧扬着头,
暗沉沉的天色,
寒风四溢,
可眼前的少年穿着单薄的如山,
风尘仆仆地赶过来,
哪怕是受了伤,
都想让他第一时间知道,
他的危机解除了。
像是随风摇摆的槐树枝,
心里轻颤的感觉如浪潮一般起起伏伏。
李心慧温柔的手指覆上陈青云肿起来的眼眸。
你一定很辛苦。
山高路远,
人生地不熟的,
想找一个野郎中谈何容易,
他一定受到了袭击,
不然怎么会眼睛受伤?
有一个人为他不顾艰险,
勇往直前,
像是在孤寂的夜晚,
突然来一位念叨已久的亲人一样。
那柔软的内心如同氤氲的温泉,
***升起了袅袅绕绕的雾气。
李心慧紧紧地抓住陈青云的手腕不放,
深色的眼眸堆满了心疼。
你先去我房间歇着,
我去给你做些早膳。
陈青云想说,
不,
天还未亮,
他冒失过来已经很不妥了,
再进嫂嫂的房间,
别人知道了,
少不得又是闲言碎语。
他站在原地不动,
李心慧拉不动他,
转头放开了手。
陈青云的心仿佛放下了,
又仿佛被提起来,
气氛突然尴尬,
他竟然连想说什么都忘记了。
嫂嫂,
我先走了。
陈青云伸长手先摸索一下,
他害怕一转身就撞墙,
那样子也太丢人了。
可他不知道,
他消瘦的身躯像竹竿一样,
转身时的小心翼翼像被折断腰杆子的芦苇,
坚强得让人心颤。
李心慧忍不住用力地拉了陈青云一把,
结果猝不及防的陈青云当即跌进她的怀里,
柔软的身躯仿佛有火,
带着少女特有的弹性。
陈青云瞬间狼狈褪去少年踉跄的步伐,
慌忙稳住身形,
面容在天色的掩盖下暗暗发烫,
气息紊乱无章。
李心慧深幽的眼眸划过一抹笑意,
她握紧陈青云的手不放,
感觉心里有一个位置,
暖暖的,
甜甜的,
想要酝酿成久违的幸福感。
你才13岁呢,
等你16岁了再避嫌吧。
现在去我房间休息,
我去给你做早膳,
如果你敢擅自开溜的话,
你以后就再也不用来了。
李行慧说完,
强势的牵着陈青云的手,
一步一步走向他的房间。
陈青云感觉热气从手心一直传到心脏的位置,
热烘烘的感觉氤氲满满,
走路的感觉是飘的,
可沉默无声的气氛里,
他却觉得这像是偷来的幸福。
他甚至于不敢大声地说些什么,
害怕惊醒了自己。
原来这一切都不过是南柯一梦。
小厨房里,
翠环和翠玉发现今天的陈娘子心情很好,
揉面的时候嘴角一翘再翘,
那黑葡萄一样的眼眸透出星辰般的光芒。
火炉里的干柴烧得噼噼啪啪,
连同砧板上甩动的面团一样,
发出让人心里愉悦的声音。
听齐管事说,
程公子是连夜赶回来的。
他的眼睛被石灰粉伤了,
大夫嘱咐要好好静养的。
翠环以为李心慧还不知道陈青云已经回来了,
便借机说给他听,
石灰粉洒在眼睛里,
严重的话整个眼球都会被灼伤。
李清慧皱了皱眉,
他没有想到陈青云这一趟会这么凶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