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团圆记
第一集
我只去过一次潮汕
那是二十世纪最后一个**
今后我大概不会再去了
并不是不想去
是再也没有理由
公差或者旅游去潮汕都不能算去潮汕
真正的去潮汕
我的体会
如果你本身不是潮汕人的话
那只有一个理由
走亲戚
你得有亲戚在那边
远一点都不怕
只要是过硬的亲戚
另外还有个条件
你这亲戚不能跟你一样是外地人
他们一定就得是潮汕土著
往上数至少三代四代都是在这里生长婚嫁
他们家里堂屋里还坐着晒太阳的老太太
颤巍巍的向客人宣讲墙上画像里的人是谁
他说一口古老的潮汕话
若非直系亲属根本听不懂
只知道大意是我高我曾我祖父
另外他们家虽不一定富贵
但乡下祠堂里有名分
山上墓园中有碑石
隔三条巷离五里地打听
只要提户主大名
街坊乡亲都能给你指路
在路上碰到三五孩童冲上来抱住大腿一通叫舅叫婶儿
你也别惊慌失措
叫的就是你
人家早认过你相片儿了
你得有这种品质这个档次的亲戚在那边做内应
去潮汕才称得上去潮汕
不然就去不纯正
去不酣畅
我那次去潮汕是一次真正的去潮汕
就是因为有这样整整一族的亲戚
阿妈
姑奶奶
姨爷奶奶
二姨奶奶
二姨
小姨即对应姨父
大舅二舅三舅
小舅即对应舅妈
四个表弟一个表妹
遗憾的是
现在我再没资格这样叫人家
毕竟我跟他们家长外孙最终没能谈拢
最终没能做到长外孙媳
然而这么多年过去
我并没有忘记他们
他们长什么模样讲什么口音还记得清清楚楚
而且心里是改不了口的
阿妈
姑奶奶
姨奶奶
二姨奶奶
想起来的时候还是这么叫
并没有叫成那谁的阿妈
姑奶奶
二姨奶奶
有一份奇异的情感
温暖 亲切
像后天产生的血脉
与他们丝丝缕缕的系上了
连接了
即使这缘分最终争线似的断了
但因为那样叫过他们喉咙里总还有很久的余温
二十世纪最后一个**
我没回自己家
早就讲好的要跟着谭生和他父母回潮汕
谭生妈妈是那里人
虽然很早来北京
在北京生活了四十多年
口音还是跟昨晚刚到的一样
他常常是话到嘴边儿了还没找好发音位置
同时又不忍心看我费解吃力
所以格外慢条斯理
仿佛字字珠玑
但越是如此我头越大
像重回听力考场
刚开始就一败涂地了
我跟未来的婆母大人很难背着人说几句私房话
也是没办法
因为总不得不叫谭生过来做同声传译
谭生爸爸应该算老派北京人
吐字归音可以录作教科书的
我留神听过他的舌头卷的既松弛又有力
而话音并不频繁
但说一次就非常透
把这个字的一辈子都说尽了
现在回忆谭生爸爸的生气与袁阔成好有一比
很平常的闲话经他说起来都有沧海桑田的意味
像含着一段悠久的古都正史
照理这家子的口音真可谓南拳和北腿了
奇怪的是他们老夫妇一点儿语言障碍也没有
常常飞快的对话
急了还能拌嘴
有时他们吵完我都没法说软话和稀泥
因为拿不准要点
更辨不清风向
谭生说根本也不用掺和他们晚饭前就好了
而且好也听不明白是怎么好的
都多少年了
谭生说这话带着一种不屑
不屑理是无奈
但最终还是得意
幸福家庭的孩子知道自己幸福
他说父亲当年跟着部队所谓南下潮汕
在母亲家乡与他相识
然后母亲跟着父亲一起来北京
然后他们结婚
然后就有了他
说的相当乏味
似乎他们一切都是为了然后有了他
谭生并不能算妈宝男
还是很独立的
只是有一点儿过头的交金认为自己是家庭乃至家族的树果
是这棵树上最大最红的桃子
我倒也赞同他这交金
觉得可不是嘛
他高大英俊朝气蓬勃
交金一点很有道理
当然还是因为那时很爱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