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范文澜先生的中国通史将汉献帝初平元年到晋武帝太康元年这一段称为东汉三国史上的分裂时期
讲三国
其实就是讲这段历史
而首要人物则是魏的实际开创者曹操
曹操是一个千百年来褒贬不一
终难盖棺定论的人物
对他的说法评论之多
意见分歧之大
世所罕见
其民间形象则更是不堪
那么作为一个人
历史上真实的曹操究竟是怎样的呢
啊
讲三国
先得讲曹操
曹操在历史上的形象不算太好
客气的说法是奸雄
不客气的就是奸臣甚至奸贼
但鲁迅先生说他是英雄
先生在魏晋风度及文章与药及酒之关系一文中说
曹操是一个很有本事的人
至少是一个英雄
我虽不是曹操一党
但无论如何总是非常佩服他
这就有了三种评价
有了这三个形象
英雄
奸雄
奸贼
那么哪一种评价最准确呢
这就要弄清楚历史上真实的曹操究竟是个什么样的人
这并不容易
鲁迅先生说
读三国演义
看三国戏不是观察曹操的真正方法
靠得住的当然还是史书
但先生又说
历史上的记载和论断有时也是极靠不住的
不能相信的地方很多
因为通常我们晓得某朝的年代长一点儿
其中必定好人多
某朝的年代短一点儿
其中差不多就没有好人
曹魏恰恰就是年代很短的
所以曹操自然也逃不了被后一朝人说坏话的公例
坏话说多了
就成了成见
成见一代一代传下去
就积重难返
具体到曹操
事情更麻烦
因为影响极大的两部书资治通鉴和三国演义对曹某人都不那么友好
三国演义就不说了
那是把曹操看作国贼的
资治通鉴在编纂过程中
也删掉了不少对曹操有利的史料
这其实也是一种时代意见
宋人大约多半是不喜欢曹操的
苏东坡志林说
当时市井听书听众闻刘玄德拜
频蹙有出涕者
闻曹操拜
极喜畅快
这是北宋
南宋就几乎公认曹操是贼
此后元明清
曹操背的基本上都是骂名
说好话的呢
也有不多
到十八世纪中
乾隆一锤定音
曹操被定为篡逆
再也翻不过身来
其实早在近代
对曹操的评价就开始出现了分歧
王沈
魏书和司马彪续汉书是比较肯定曹操的
甚至曲笔回护
孙盛的异同杂语和吴人的曹瞒传就不太客气了
对曹操的酷虐奸诈多有披露
东晋史学家习凿齿更是首创了篡逆之说
由此而至
南北朝和隋唐史家都是褒贬不一
张作耀先生的曹操平传一书有很详尽的描述
可见对于曹操不但时代意见不同
历史意见也很分歧
再加上每个人的个人意见
曹操的真面目就更难弄清了
不过有一点可以肯定
就是他挨骂
嗯
世界上没有无缘无故的爱
也没有无缘无故的恨
曹操遭人骂
自然有他的原因
什么原因呢
也很多
但说的最多的是奸
比方说篡汉
在古人看来这就是奸
狡诈
在古人看来也是奸
不过最让一般民众痛恨的还是曹操说了宁叫我负天下人
休叫天下人负我这句话
一个人宁肯自己对不起普天下的人
也不能让天下的人对不起自己
那这个人就太坏了
所以我们必须弄清楚这个案子
看看是不是事实
这事儿三国志没有记载
只见于裴松之注所引魏书世语和孙盛的杂记
事情大概是这样的
啊
董卓入京后
表曹操为骁骑校尉
曹操拒绝董卓的任命
逃出洛阳
抄小路跑回家乡
路过朋友吕伯奢家时
把他们一家都杀了
为什么要杀呢
三书的说法不一
嗯嗯嗯嗯嗯嗯嗯嗯嗯嗯嗯嗯嗯
魏书的说法是
伯奢不在
其子与宾客共劫太祖
取马及物
太祖手刃击杀数人
世语的说法是
太祖自以被酌命
疑其图己手剑夜杀八人而去
孙盛杂记里的说法是
太祖闻其食器声
以为图己
遂夜杀之
看来
曹操杀了吕伯奢一家
这是没有问题的
有问题的是杀人动机
按照魏书的说法是正当防卫或者防卫过当
按照世语和孙盛杂记的说法则是因疑心太重而误杀
魏书是比较维护曹操的
咱们姑且不论
看后两种说法
后两种说法当中
孙盛杂记的说法又更为具体
一是曹操听见了一些声音啊
闻其食器声
二呢
是曹操杀人以后说了一句话
宁我负人
毋人负我
所谓食器声
应该不是洗锅洗碗的声音
而是磨刀子的声音
曹操这才起了疑心
才会杀人
杀了以后才发现人家是准备杀猪宰羊款待自己
误杀了好人
这才会继而凄怆
曰
宁我负人
毋人负我
凄怆就是凄惨悲伤
也就是说
曹操发现自己误杀无辜以后
心里是很凄惨很悲伤的
只好自我安慰
自我排解
很勉强的为自己的错误进行一个辩护
当然
这
这种辩护并不能洗刷他的罪过
但是能够凄怆
总算还没有丧尽天良
然而三国演义的改动就大了
凄怆的心情没有了
宁我负人
毋人负我也变成了宁叫我负天下人
休叫天下人负我
这又有什么区别呢
前一句话翻译过来就是
宁肯我对不起别人
不能别人对不起我
这里说的人
是特指的
就是吕伯奢一家
是个别人
后一句话说的则是普天下的人
是所有人
这个范围那可就大不一样了
虽然都是恶
但恶的程度不同
分量不一
这是第一点
第二点呢
曹操当时说宁我负人
毋人负我
这个话只是就事论事
意思是虽然我错杀了人家
对不起人家
但现在也没有办法了
我现在走投无路
也只好是宁肯我对不起人家
不要让人家对不起我了
应该说他还保留了一部分善心在里面儿
但是宁叫我负天下人
休叫天下人负我
就变成一贯如此
变成理直气壮了
那可就是一个大大的奸贼了
所以仅凭此案就说曹操奸险歹毒
是有疑问的
不过即便如此
毛批仍说
此由孟德之过人处也
尤不失为心口如一之小人
为什么呢
因为如果换了别人
一定反过来说
宁肯天下人都对不起我
不可以我对不起天下人
但是实际上怎么样呢
实际上都是像曹操那样做的
然而谁复能开此口呢
大家都装作正人君子
只有曹操一个人坦率地说出了这话
至少曹操敢把奸诈的话公开地说出来
他就是真小人
而不是伪君子
所以毛批说这是曹操超过其他人的地方
因为这个世界上伪君子实在太多了
毛宗纲父子是不喜欢曹操的
他们都说这是曹操的过人之处
那就应该是过人之处了
实际上
奸诈中有真诚
或者有时奸诈有时真诚
正是曹操的特点之一
据三国志
武帝纪裴松之引注曹瞒传
公元二百年
曹操和袁绍决战于官渡
许攸从袁绍营中来投奔他
刚一坐下
许攸开口便问
请问贵军还有多少粮食啊
曹操猝不及防
随口答道
起码还能支撑一年
许攸毫不客气地说
不对呀
重讲
曹操又改口说
呃
还可以支撑半年
许攸冷笑一声
呵呵
老朋友大概是存心不想打败袁绍吧
怎么一而再再而三的不讲实话呢
曹操是聪明人
他知道许攸如果不是掌握了情报
便是看透了自己的心思
瞒是瞒不过去了
而且如果再不讲真话
就难以取得许攸的信任和帮助
于是笑笑说
哈哈哈哈哈哈
刚才不过是开个玩笑罢了
实打实的说
顶多只够一个月了
许攸见曹操实话实说
便将自己对战局的分析和解决的办法和盘托出
一仗就打的袁绍再也翻不过身来
那曹操如此的奸诈
他有没有真实的一面呢
有
公元二二零年
征战了一生的曹操一病不起
这时候他已经六十六岁了
按照人生七十古来稀的说法
他也算活够了岁数
曹操是个豁达的人
对于生死一类的事儿看得很开
对自己的功过得失似乎也无所萦怀
他留下了一份写得断断续续的遗令
算是最后的一个交代
然而这个天才的杰出的政治家却出人意料的不谈政治
对自己一生的功过得失也只说了一句话
我在军中执法
总的来说是对的
至于发的小脾气犯的大错误
不值得效仿
余下的篇幅就是一些琐事的安排
比如婢妾和艺伎们平时都很勤劳辛苦
我死了以后
让他们住在铜雀台
不要亏待了他们
余下的熏香要分掉
不要用来祭祀
免得浪费
各房的女人闲着也是闲着
可以学着编丝带草鞋卖等等等等
颇有些絮絮叨叨婆婆妈妈
这就很让后世的一些人看不起
陆机是近人
说的还算委婉
他在吊魏武帝文里文绉绉地说
系情累于外物
留取念于闺房
昔内顾之缠绵
恨未命之危降
苏东坡就不那么客气了
他说不管什么人
只有临难不惧
谈笑就死
才称得上是英雄
像曹操这样临死之前哭哭啼啼
流连妾妇
焚香卖履算什么事儿啊
因此他撇了撇嘴说平生奸伪
死见真性
意思也很明显
就是说别看曹操平时人模狗样的装的一副英雄豪杰气派
地地道道的一个奸雄
死到临头还是露出了马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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