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集。
众人皆坐,
范闲独立顿时将他显了出来。
父亲范尚书却是眼观鼻,
鼻观心,
根本没有向他望一眼。
范闲不由自嘲地笑了笑,
将自己本就不显眼的位置再往后挪了挪,
他这个小小的举动却落在了太子眼中,
太子向着他微微一笑,
范闲只敢以目光回意,
却不经意间瞧见大皇子在陛下的身后竟是打了个小小的呵欠,
估计这位皇子昨儿个刚刚回京,
不知道喝了多少酒,
今天只怕是乏极了。
除了在流晶河畔茶馆初逢的那日,
今天是范闲离皇帝最近的一次,
近的似乎触手可及。
他忍不住微微抬头,
用极快的速度扫了一眼,
却不敢盯着对方看。
毕竟对方是皇帝。
老子。
清朝虽然出了个叫慕天颜的官员,
但真对着天颜,
想来没有谁敢像看美女一样地放肆欣赏。
但就是这极快速的一瞥,
范闲看清了对方的容貌,
却险些被那双回视过的目光震慑住了心神。
皇帝看了他一眼,
没有计较他地直视。
范闲面露侥幸,
心里却是根本毫无畏惧。
过了一会儿,
正在兴庆宫带着小皇子读书的二皇子也被太监请了过来。
他进御书房的时候,
手中还牵着小皇子的手。
看着这兄弟和睦的一幕,
皇帝微微点头,
似乎比较满意。
太子脸上带着微笑,
笑里却不知道骂了多少句脏话。
给范闲端个座位来,
待四位皇子齐齐站到矮榻旁边后,
皇帝似乎才发现范闲是站着的,
随意吩咐了一句,
臣不敢。
范闲微惊,
以他的品级,
进御书房已属破例,
这四位皇子还站着呢,
他如何敢坐?
六位老大臣听着陛下给这年轻小家伙赐座,
也觉得臀下有些发痒,
动了一动,
扭了一扭,
咳了一咳,
明显是有些不满意。
心想自己在朝中少说也熬了20年了,
才在圣上面前有了个位置,
你这小子居然初入御书房就能有座位?
太子看了大臣们一眼,
对着皇帝恭敬的说道。
父皇范闲年轻,
身子骨不比几位老大臣,
看他惶恐模样,
还是站着吧。
这话说地极中正平和,
不论是几位老大臣还是范闲,
都心生谢意。
此时,
大皇子又多了句嘴,
说道。
记得当年父皇让我们兄弟几个听诸位大人商议国是,
必须得站着,
是因为儿臣等日后要辅佐太子殿下治国平天下。
既是听课,
那学生便得有学生的模样。
他话没说完,
但意思却已经明白了,
你范闲年纪轻轻,
初涉官场,
有何政绩,
何德何能让我们几个皇子来把你像老师一样看待?
几位老大臣也捋须摇头,
这座位看似寻常,
但里面隐着的含义却非同小可。
他们敢保证,
这次御书房里,
范闲如果真的有了座位,
不出三刻,
这消息便会传遍京都上下。
范闲正准备顺水推舟辞谢陛下,
不料却看到皇帝投来的那道淡然的眼光,
心头微凛,
竟是将话又咽了回去。
皇帝看了众臣子一眼,
又看了看自己那个虽然直爽但性情却显急燥了些的大儿子范闲,
他自然是当不起这个座位,
不过今日他却必须得坐。
不为酬其劳,
只为赏其功。
众人不解何意,
但圣上既然开口,
御书房内自然一片安静。
皇帝望着自己的几个儿子,
柔声说道,
你们若是也能把庄墨韩家的一车书拉回来,
朕也让你们坐。
众人默然,
心知肚明这车马代表着什么,
虽然还是觉得这位皇帝陛下在文道虚名上有些偏执,
却也不好如何反驳。
皇帝知道众人在想什么,
冷冷说道。
不要以为这只是读书人的事儿,
什么是读书人?
你们这些臣子都是读书人。
文治武功。
这武功之道,
朕不缺。
缺地便是文治上的东西。
一统天下疆土容易,
一统天下人心却是难中之难。
不从这上面下功夫,
单靠刀利马快是不成的。
大皇子的脸上明显露出了不赞同的神色。
但父亲没有说完,
自然不敢多嘴。
于是皇帝继续悠悠说道。
马上可夺天下,
却不可马上治天下。
文学之道看似虚无缥缈,
但却涉及天下士子之心。
想当年,
朕三次北伐,
生生将那魏氏打成一团乱泥。
谁能想到,
战家竟能趁乱而起,
不过数年的功夫,
便聚拢了一大批人才。
这才有了如今的北齐朝廷,
阻了咱们的马蹄北上。
他们靠地是什么?
靠的就是他们在天下士子心目当中地正统地位,
天下正朔。
这还不是读书人整出来的事情。
舒芜颜行书。
你们是庆国大臣?
但当年却是在北魏参加的科举,
这是为何?
舒大学士与颜尚书赶紧站起身来,
惶恐不安。
皇帝摇摇手说道。
天下士子皆如此,
如今还有这等陋风,
朕不怪尔等,
尔等也莫要自疑。
朕只是想告诉你们,
天下正朔士子归心会带来许多好处,
各郡路多得良材贤吏,
便在言论上也会占些便宜。
他望向大儿子,
冷冷说道,
朕知道你在想什么,
但如果出兵之时能少些抵抗,
能让你治下将卒少死几个,
难道你不愿意?
大皇子默然无语,
皇帝又冷冷的说道,
一马车的旧书,
能为朕多招揽些周游于天下的士子,
能为朕惜存无数将士的性命,
朕赏范闲这个座又有何不可?
众人总觉得有些古怪,
似乎陛下是在刻意向天下示宠,
而且为什么范尚书没有出来代子辞座?
不过整个庆国便是生于战火之中,
国民们对于一统天下有压倒一切地狂热与使命感。
陛下既然将范闲此次出使带回来地书与一统天下地大势联系在一起,
谁还敢多说什么?
纷纷起身连到圣上英明马车与天下能有什么直接的关系?
范闲谢过陛下赐座,
满脸平静,
不骄不躁,
稳坐如山,
心里却在苦笑着,
不明白这位皇帝老儿为什么非要将自己搁在火笼上面蒸烤?
红色的绒布拉开,
露出里面那张阔大的地图,
地图已经重新改制过了,
庆国黄色的疆土正在不停地向着东北方延伸,
而她的身后,
除了那些荒原胡地之外,
已然经归己身。
庆国疆土延伸的势头十分迅猛,
东北方的北齐虽然看上去依然是个庞然大物,
但在庆国这头野兽地面前却显得有些臃肿不堪,
但却不止继承了当年大魏的大片疆土,
同时也继承了大魏已然露出腐朽味道的官僚机构与风气。
范闲看着那张地图,
听着不停传入耳中的讨论之声。
身处庆国的权力中心,
才第一次感受到庆国强悍地行事风格与狂野的企图心,
不免在心头叹了一声。
北方那个朝廷毕竟犹有实力,
再看海棠与那位皇帝陛下的念头,
若战乱一起,
这天下黎民不免又要遭秧了,
不知何年何月才能恢复过来。
他虽然不是悲天悯人的和平主义者,
但对于战争这种事情实在是兴趣乏乏。
皇帝此时正在与几位大臣商议国务要事,
间或听到几句大江提防之事,
又议及年入,
还有那些小诸侯国地岁贡问题,
这些事情范闲一概不知,
自然也不会插嘴。
就算他心中有想法,
此时坐在老虎凳儿上也不会多发一言。
众人有意无意间就将他遗忘在了御书房的那一角,
所以他才有闲暇心思看着那张明显经过改良后的地图,
不停地发呆,
做着墨氏门徒的叹息。
忽然间,
一个词蹦入了他的耳朵里。
内库。
他眉头微皱,
心头渐生警惕。
皇帝将自己留了下来,
果然不是给个凳子赏个脸面这样简单。
诸位卿家都知道,
内库虽然名为内库,
但却牵连着诸多要害,
这些年内库搞的何其难堪。
新历三年的时候,
疏浚南方河道,
又遇北方降寒。
朕下旨内库向国库调银,
哪里知道广惠库竟然连银子都拿不出来了。
广惠库是内库、
十库中专司贮存钱钞的库司。
金银却应该是放在承运库中。
皇帝地这个气似乎是生错了对象,
但不论怎么说,
承运库与广惠库都是长公主与户部方面共同协理,
虽然这10年里户部根本不敢说半句话,
户部尚书范建还是赶紧站起身来请罪。
王帝挥挥手,
根本不正眼看他,
继续说道。
新政无疾而终,
但朕决意在内库上做做文章,
不求回复十几年前的盛况。
但至少每年也要给朝廷挣些银子回来。
他说话的声音并不高,
语气也并不如何激烈,
但内里蕴含着的威势却让诸人不敢言语,
皇妹回了信阳,
总归要个拢头的大臣来做这件事情,
你们有什么好人选?
报与朕听听。
御书房内这几位大臣与皇子都知道这不过是个过场,
京都里早就知道陛下主意的人选,
正是此时安静坐在后方地范闲。
而陛下先前借车发挥,
大力扶范闲上位,
不外乎也是先给臣子们表个态,
不要在呆会儿的内库主事人选上唱反调。
但众人也知道,
其实内库地情形远没有皇帝所说地那般糟糕。
每年由江南各坊秘密输往北方的货物,
少说也得为朝廷挣几百万两银子。
如果不是内库那些非常隐秘地生意支撑着,
庆国也没有足够的财力四处开疆拓土,
一时间,
对于范家生出了隐隐嫉妒之心。
不过,
既然陛下显得如此不满,
想来日后不论谁接手内库,
只怕每年都要头疼这上缴的银钱数目了。
想到这里,
众臣才将嫉恨地心思淡了些许。
但纵是如此,
也没有人愿意在此时提议范闲,
这是脸面问题,
也是经济问题。
这内库再如何难打理,
主事之人每年捞的油水可不会少了,
去这些大臣们每年也要从信阳方面获得极厚的打赏,
哪有不知道的道理?
众臣不说,
范建碍于身份,
自然也不好提名自己的儿子。
御书房内一时竟陷入了尴尬的沉默。
皇帝没有说什么,
只是拿起了茶杯,
浅浅地啜了一口,
脸色如常,
却没有人发现他眼中的寒意。
儿臣举荐。
御书房内众人一惊,
这沉默竟是被两人同时打破,
而且同时发话的这二位,
一位是太子,
一位是二皇子,
这状况可就精彩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