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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零二集
九个月的尸山血海
炼狱煎熬
早把人身上所有的忠诚
荣誉 傲气
信念甚至是廉耻统统消磨掉了
每个人都想逃离这人间地狱
大家都清楚
留下来的就是要为这座城殉葬的
所以七个人决定抓阄
张四狗从身上掏出一把豆子
这是他们队全部的口粮了
由他这个队帅保管着
这些豆子一般大小
但有黑有绿
张四狗从中挑出六颗黑的一颗绿的
把其余的小心装起来
摊开给围成一圈的袍泽检查
待每个人都看完一遍
他便沉声道
生死有命
去留在天
得黑者留
得绿者去
倘有反悔
不得超生
其余六个人便跟着低声喝道
倘有反悔
不得超生
张四狗把七粒豆子悉数装到一个空罐子里
又使劲晃了晃
便让其余六个人每人摸一个
每个人摸起来后都紧紧的攥在手里
仿佛要把豆子捏扁了一样
待所有人摸完
张四狗也摸了一个
七个人把攥着的拳头凑在一起
在张四狗的号令下同时张开手掌
唯一一粒绿色的豆子出现在张四狗的手中
其余六人手中皆是黑色的豆子
秦雷和石蒙望了望张四狗仍捧在手中的豆子
心中已经猜到事情的究竟
但还是重新数了一遍
一二三四五六七八
又数了一遍
还是八个
秦雷沉声道
你出千了
不是疑问
而是肯定
石猛更是一脸愤慨
张四狗伸出另一只手
从中取出一粒颜色稍浅些的放在袖子里
然后望着桌上剩下的七颗黑豆
涩声道
这就是当时罐子中的七颗豆子
秦雷轻声道
你在放的过程中
将唯一一粒绿豆藏进了袖子里
其实只放进了六颗黑豆
而那罐子中本来就有一粒黑豆对不对
张四狗点点头
惨然道
小人在拿坛子的过程中
就用一滴修理羽箭的生漆把一个黑豆粘在坛子口
所以晃起来没声音
他们都以为是空坛子
后面就不用说了
他在把豆子放进去的过程中
再把那个黑豆从胶上拨下来
这样罐子中就有了七颗黑豆
待到所有人都取出一颗到它的时候
再把那颗黑豆重新粘上
把绿豆换出来就行了
张四狗喉咙颤抖着
惨然道
他们都那么信任我
没有人要查查到底有没有出千的
而是各自拿出自己一样贴身小东西
让我有机会送到他们家去做个想念
这就是他们对我的唯一要求
说到这儿
他终于控制不住双手捂住面颊
嘶声道
于是我活了下来
他们就全部阵亡了
浑浊的泪珠顺着他粗糙的双手滑落下来
想必是憋得苦了
憋得久了
石猛面色已经非常不善
刚要出声斥责张四狗的无耻
却听秦雷叹口气道
老张啊
这件事情你虽然做的不对
但除了泉下的六位
没有人有资格指摘你什么
石猛见王爷给这事定了性
只好把到嘴边的话重新咽了下去
张四狗抬起头讶异的望着秦雷
他本以为秦雷要么站在道德的高度上呵斥他一顿
要么像看蝼蚁一般的不做任何评价
使劲抹一把泪水
张四狗惨笑道
从那以后
这八颗豆子就像长在俺心里一般
日日夜夜硌得俺吃不下饭睡不着觉
既想留在军营里为他们报仇
又想趁早把自己了结了很长一段时间
俺都快疯了
秦雷不带任何嘲讽的看着他
轻声道
在那个时候
我相信自己也说不定会和你做一样的选择
张四狗睁大眼睛望向秦雷
听他接着道
是坦坦荡荡不做任何挣扎的死去
还是饱受心灵鞭笞的活着
这本身就是一个问题
秦雷将视线投到舱外黝黑的夜色中
轻声道
孤王何尝不是处在煎熬中
孤知道自己每下一道命令
便不知有多少家庭破碎
多少无辜受罪
你们是经过上月荆州府大捕的人
应该知道这一点
这话也是对石猛说的
他忙凝神静听
张四狗和石猛一起点头
那一夜
每逮捕一个弥勒教徒
他的全家甚至还有无辜的街坊也跟着遭殃
秦雷的面容像夜色一样沉寂
他接着说
孤不想说这样做给江北带来多少多少的好处
绝对的利大于弊之类的套话
孤只想说
秦雷顿了很长时间才缓缓道
我真的很痛苦
每当想到那些枉死者的冤魂
我就感觉双手沾满鲜血
一闭上眼仿佛他们就要像孤索命一般
孤不想杀人
不想背上血债啊
说着自嘲笑道
咱们三个都失眠
可谓同病相怜呐
石猛本以为只有自己如此
他瞪大眼睛望向秦雷
心里当时好过多了
张四狗却静静的听着
希望能得到医治心灵疾病的办法
秦雷视线扫过神态各异的两人
突然目光坚决道
但是若给我重来一次的机会
孤还会选择这种煎熬
下达这道命令
一道闪电划过张四狗的心田
他自问道
若是给我一次机会呢
我会如何做呢
心里很快有了答案
再次出千
秦雷把目光转向石猛
石猛感觉仿佛被两道利剑直插心田
动都不敢动一下
耳边响起秦雷特有的磁性声音
为什么孤受尽折磨却绝不后悔
因为孤觉得值
自从你们叫我教官的那天起
孤就再也不是一个人
孤就是你们所有人
你们这些将忠诚
信任
身家性命全部压到孤身上的人
其实随着日子久了
何止当初的几百人
秦雷全都攥得紧紧的
依旧目不转睛的盯着石猛
早就把一边的张四狗抛到了九霄云外
所以孤位每时每刻都提醒自己
无论做什么事都不要由着自己的性子
而是要考虑对这个王府
对你们信任我依赖我的人有没有好处
接着又有些萧索道
至于孤的个人感受
那都是虚幻
而生活是真实的
石猛的虎目中晕着泪花
喉头一阵阵的颤动
作为秦雷心腹中的心腹
他除了秦雷到底喜不喜欢乔云裳不知道外
其余事情全部了如指掌
他怎么会不知道
秦雷一旦倒台
自己和婉儿
还有那三个族兄馆陶
许歌 沈兵
沈清等等所有这些追随他的人便会跟着灰飞烟灭
只有秦雷好了
他们才会好
秦雷不好
他们便更不好
就是这么简单
而秦雷的处境看似风光无限
实则凶险无比
朝堂大佬视他为弃子
兄弟们还要明争暗斗
隐在暗处的血杀也不知何时发动致命一击
南方他在还好
若是一离去
那被他压着的矛盾定然又会爆发出来
等等等等
这些都需要秦雷去应对
现在可以说是秦雷最疲倦最伤神也最需要帮助的时候
朱贵和程思远帮着捣了樊城
搅了弥勒教的圣会
还将首脑一网打尽
石勇和解无忧更不用说
拿下麦城居功至伟
而他的搭档马南也拿到了荆州城所有或明或暗的弥勒教徒名单
尽管马南很大度的说成是两人共同取得的
但实际上怎样他心里清楚的很
而自己这整日自诩隆郡王府第一大将的家伙做了什么
把误打误撞抓到的至善往王府里一送
便心安理得的赖着不走
后来好不容易又办一次差
却又萎靡不振
到现在还要让王爷分神开导
想到这儿
石猛从胡凳上滑下
扑通跪在地上呜呜哭了起来
噤声秦雷诈唬声
石猛的哭声便戛然而止
但秦雷没让起来
他就老老实实跪在那儿
连头都不敢抬
秦雷发泄一下
心里感觉好多了
一直以来的压抑烦躁都得到了很大的缓解
很可悲
想发泄牢骚都要到远离人群的湖面上
对着一个不相干的老兵和一个不着调的手下说
不然又怎样呢
在秦有才
乔远山
麴延武这样的一时俊杰面前
秦雷只能永远保持强势
不能流露一丝软弱
否则会压迫不住变生肘腋
他将视线转回张四狗
微笑道
老张
你现在明白谁也不比谁心里甜
谁也不比谁更混蛋了吗
张四狗感慨道
俺以前总以为俺是这个世上最苦闷的
今天才知道
大伙心里都不肃静
言外之意
俺平衡多了
石猛终究是忍不住
小声道
你情况不一样
你不仗义
还要往下说
秦雷一瞪眼儿
他便乖乖的把脑袋缩了回去
秦雷对张四狗道
只要你觉得值
你就去干
这个世界比的是谁活得久谁活得好
不是比谁更混蛋
虽然无数人都是这样做的
但恐怕天下只有秦雷才会把无耻大大方方的讲出来
张四狗却听着无比舒坦
狠狠的点点头
秦雷突然笑道
哼
絮絮叨叨半天
孤王想知道的你还一个没说呢
张四狗不好意思道
俺一直赖在镇南军当这个队帅
是因为俺心里有愧
不愿意往上爬
就想带好兵训好兵
俺寻思着等有朝一日能打过大江去
俺就死在那边
到地府里去给他们赔了不是
秦雷点点头
又问道
那天小楚说你冲锋在后撤退在先
这是怎么回事
张四狗面色怪异的解释道
这一波的镇南军
包括俺们军的副将大人都是没上过战场的厨把一次次兵演当成真事一样
俺们元帅又操练的勤
俺老胳膊老腿儿又浑身是毛病
哪能跟着小年轻较劲劲
要不等不到南下
俺就得折在军演上
所以每次演武也不出头
都落在后面
等队伍转入车队时
俺不自然而然的又成了队头了嘛
秦雷笑道
原来是这个棒槌误解了
记者又道
当时你老小子又临时变卦
是不是以为辜和你们将军在饮酒啊
张四狗也不搪塞
点头道
俺之所以报名参加前锋队
是不想让俺的徒子徒孙们出战折戟
而且俺觉得王爷就是那个能带俺们南下的人
所以当俺以为民自食其言违反自己定下的禁令时
俺很失望
秦雷哈哈笑道
现在呢
张四狗不好意思笑道
俺感觉很有希望
秦雷点点头
踢了踢趴在地上的石猛
吩咐道
把那副标识取来
石猛赶紧屁颠儿屁颠的出去
那玩意儿在大车上
大车在军营里
离这里有三四里地呢
等石猛走了
秦雷这才对张四狗道
以后不要想三想四的
你觉得欠他们的
就得把他们的那一份活上
而且要活得精彩
张四狗点头道
俺接下来要替他们活
说着又问道
那怎么算是精彩呢
把兵教好练好
先做镇南军第一
再做大秦第一
只要能做到
等到王师南下时
孤会让你带先锋队的
也不知道那一天在哪里
到时候他在干什么
但秦雷就敢说这句话
可见在南方这段时间让他的自信膨胀到了什么程度
等石猛气喘吁吁跑回来
双手奉上一个外形典雅肃穆的小木盒
秦雷亲手打开
把里面锦缎上躺着一个盾形的黄铜小牌牌拿出来
笑着道
这就是代表你士官长身份的标识
张四狗颤抖着双手接过来
只见那小盾上交错着两柄宝剑
镇南军的军旗也被烙在上面
下面刻着六个字
南下 南下 南下
再翻过来
只见背面铭刻着他的所属名字和职位
大秦镇南边军东路部军先锋营前部甲队队率士官长张四狗
最下面还有一行小字
编号〇〇〇〇一
秦雷亲手为他佩戴在左胸
郑重道
恭喜你
大秦第一位士官长
等激动不已的张四狗离去
石猛才低声问道
王爷为何把这么大的荣誉授予这个坏人
秦雷眯眼看了他一会儿
没有说话
起身招呼他到船舷边站定
秦雷定定的望着黑黢黢的湖面
仿佛那里有天下最美的景致
石猛好奇的跟着往下看
却什么也看不到
秦雷这才悠悠开口道什么是好人什么是坏人
石猛寻思半天
心道王爷今天的话可真有哲理啊
一句也听不懂
最后吭哧道
像王爷这样的人就是好人
像张四狗那样的就是坏人啊
秦雷眨眨眼
招手让他再凑近些
石猛便把大脑袋往前探了探
半边身子都露出了船舷
秦雷笑眯眯的把手往他肩膀上搭去
就在石猛以为会像往常一样轻轻落下时
秦雷突然脚下一笑
还没等石猛来得及反应
就将他一把推了出去
石猛怪叫着像个装满了沙子的大麻袋
在空中划过很短的距离便重重的落在水中
轰隆一声溅起几尺高的水花
把捧腹大笑的秦雷也淋成了落汤鸡
自从玉带河畔那一次之后
秦麟的手下没有一个不刻苦练习游泳的
尤其是到了南方住进晴翠山庄
门前就是碧波荡漾的晴川湖
石猛他们没差事的时候便会去畅游一番
既可以锻炼身子又可以消暑解闷
一段时间下来
基本上都告别了旱鸭子时代
成为了水鸭子
船前头正吃饭的石勇
石敢和马楠听到声响
赶紧提着兵刃过来查看
正见到石猛狼狈万分的从水里露出头来
三人顿时笑成一团儿
石勇粗声道
猛子
现在下水抓鱼是不是晚了点儿
哥哥们都吃完饭了
马南听了贱笑道
没事没事
还吃得下
石敢摇摇头
一本正经道
哎
吃多了对身体可不好
还是当宵夜吧
石猛抹一抹脸
恼火道
你们个球球的
还不快点拉我上去啊
石敢和马楠便探出身去伸手拉石猛
石猛一手攥住一人
在他们刚要用力前怪叫一声
都下来吧你们
说着腰腹一挺
同时使劲一蹬船板儿
那船猛的一晃
便把两人拽了下来
秦雷正幸灾乐祸的笑着前仰后合
没有防备石猛踹船板
顿时便失去平衡
身子也往外跌去
石勇赶紧伸手想把他拉住
却没料到秦雷反手握住他
把他一起带下了水
一时间群魔乱舞
水花漫天
却有四声落水声
待水花落下
石猛赶紧看去
骇然发现秦雷和石勇也被他那一下震了下来
心道不妙便想偷偷游走
刚转身就感觉脚腕儿被人锁住了
还没来得及挣扎
又被人拦腰抱住
随着两边的膀子也被按住
除了那个大脑袋可以拼命的摇晃之外
他全身都不能再动弹分毫
惊惶万分的石猛扯着嗓子大声求饶
各位祖宗
饶了俺吧
俺再也不敢了
其余四人怎会轻易放过这个好机会
根本不理会石猛的告饶
就听秦雷大喊道
一 二
待三子一出口
四人便齐齐把石猛的身子往水里按
可怜的石猛大铁牛一般直沉水底
过了好一会儿
四人才把他重新捞上来
齐声问道
服不服
石猛鼻孔耳孔都往外冒水
刚想说话
却先吐出一大口水
正好喷在马楠脸上
马楠大叫
原来你不服
其余三人齐齐嗷一声
便又把他按进水里
如是反复了好几次
每次都会在石猛开口说话前把他重新压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