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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二十三集
雪芝父亲突然出现
这一下子呀
让雪芝和阿宝的关系也荡到谷底
那接下来怎么办
他们也不知道该怎么办
雪芝闷了一阵儿
说
真
真想不到
是
阿宝也说想不到
阿宝说
我真想不出来可以讲啥
雪芝叹了一口气说
我也不晓得
哎
那就还是先回去咱们再讲吧
雪芝没说话
两个人慢慢走到电车终点站
阿宝送雪芝上了车
走了几步
阿宝回头
见雪芝靠着车门眼睛看过来
阿宝不再回头了
独自朝三观堂桥方向走去
此刻阿宝听见雪芝跑过来说
阿宝
我根本不怕爸爸
我会一辈子真盯阿宝
一辈子真的
雪池奔过来一把抱起了阿宝
但阿宝明白
雪芝其实只是靠近车门一动不动目送着阿宝慢慢离开
雪芝的那股冲动和动作都是幻觉
阿宝慢慢走上三转塘桥
背后的景色已让无数屋顶吞没了
脚下的苏州河散发着造纸厂的酸气
水像酱油
黑中带黄
温凉稳重
有一种亲切感
阿宝静下来
靠近桥栏
北岸是六十二路终点站
停了一部空车
张开了漆黑的大丑
可以囫囵吞进阿宝远远离开
可以一直送阿宝到遥远的绿杨桥
看到夜里的田整丝瓜棚
番茄田
这天深夜
等阿宝回到曹阳新村
小阿姨坐在大门外发呆呢
阿宝拉过一把躺椅坐定不响
小阿姨轻声说
阿宝晓得吧
爸爸已经平反了
阿宝没说话
小阿姨接着说
咸鱼翻身了
爸爸妈妈吃了夜饭高高兴兴看老朋友去了
到现在还没回来呢
以后啊
样样就都好了
阿宝始终没说话
他嗯了一声
朝后一靠
一言不发
叔说
一个月之后
阿宝转到了安远路
雪芝低头开了门
走进吃饭间
阿宝宅了进去
这里边呢
坐了一对中年妇女
旁边的红木台子上摆了一大盘的西瓜
雪芝介绍说
这是我妈
阿姨好
雪之娘说
阿宝吃西瓜
阿弥陀佛
多好一个小青年
快请坐吧
嗯
雪之的母亲哎
倒是挺温和挺客气的
阿宝坐下来
手拿一块西瓜
雪之娘说
最近好吧
啊 还好
哎呀
真是难为阿宝了
好事多磨呀
一定要理解啊
我理解
雪之娘说
呃 目前呢
确实有一点烦难
雪枝割结五个分配到了乡下去种田
苦头吃足了
怨气也就多
得知雪芝认得了阿宝
晴天霹雳呀
一跳八丈高啊
一致是反对
三天两头的写信来骂雪芝
还骂我
就像阿宝居心不良
工作差文化低
雪芝的爸爸本来就反对
只能摊底牌了
阿宝啊
真是对不住啊
阿宝也没说话
雪芝娘看了看他
接着说
阿宝
你相信我
我一直是帮雪制的
现在又着你见了面
我晓得阿宝完全是一个好青年
我心里多少难过呀
阿宝说
阿姨
应该是我讲对不起
哎呀
雪芝儿哭过几趟了
答应我 阿宝
你要坚持到底
坚持到底呀
阿宝没有说话
雪枝娘说
坚持下去
不要怕这老头子
跟哥哥姐姐抵抗到底好吗
雪之娘讲到此处已经落下泪来
阿宝则说
阿姨
真不好意思
到了秋天
阿宝的爸爸从外边回来
闷闷不乐
阿宝娘说
见到欧阳先生了
嗯
情况还好吗
阿宝爸爸没成声
阿宝娘说
这欧阳先生是残疾了还是痴呆了
哎呀 别提了
走到同仁路上海咖啡馆
我就吓吓了跳
我看见个怪人
那等于就是从棺材里爬出来的僵尸一样
阿宝娘吓一跳
你瞎想啥呢
小阿姨过来说
吃夜饭吧
大宝爸爸坐了下来
还在想着刚才的情景
悠悠的说
哎呀
这就等于是啊
一件出土文物约我去见面呢
你净说细话了
小阿姨紧着嘱咐
快吃饭
阿宝爸爸一边吃一边说
攀谈了几句我就明白了
欧阳先生不看书不许读报
也不参加政治学习
关了二十几年
现在放出来
样子古怪
根本不懂世面
一口四十年代的上海腔
开口就是兄弟我兄弟我嘿
还叫我当时的名字小昌
兄弟我已经出来了
小昌我回来了
我问他一句
先生好吧
他点点头
阿宝说先生是啥人呢
阿宝娘接茬啊
就是指爸爸的老上级
阿宝爸爸说
先生总以为啊
上海现在刚刚解放
现在是一九五零年
你说怪吧
谈来谈去的
这重点还谈情报工作
哎
阿宝娘摇了摇头
阿宝爸爸说
几只旧皮箱一样锁了二十几年呢
落实政策拆了封条原物发还
那锁都锈坏了
箱子里的老式行头这先生脱出来就穿
却老糊涂了
脚上还是过去的香槟皮鞋呢
一身西装我一九四三年秋天见过
香烟灰派丽丝的料子流行三粒纽式样
老规矩
胸带
露出发黄的手帕
内袋里一副金丝边眼镜同样放了二十几年
哎呀
老眼昏花
七老八十的了
戴上四十岁的平光镜
箱子里的所有衣裳裤子帽子
陈年水渍
浑身褶皱
你说他就照样这么脱出来就穿了戴了
就出门
就走进咖啡馆了
嘿嘿
阿宝娘一声叹息
哎呀
端起咖啡杯呀
还是那这斯文样
还是当年的派头
讲讲政治形势
一九四五年形势
一九四九年形势
小阿姨在旁边说
谈政治啊
火烛小心呐
一提到具体细节啊
那先生还是老习惯哎
慢慢的贴近我咬耳朵
那声音就像蚊子叫唤似的
稀稀簌簌嗡嗡嗡嗡
我以前到白鹅咖啡馆见先生声音一样轻
但是我现在都听不习惯了
其实他讲的啥呀
都是我多年申诉的内容
我都写了几百遍了
毫无兴趣
哎哎
真是难为了先生啊
其实应该讲啊
变的人是我
先生还是过去脾气
我已经习惯门头写材料独自闷想
根本不习惯开口谈论了
后来先生岔开了话题
提到另外其种最复杂的背景细节
我心里一沉哪
先生当年经手的内容不知道比我要深多少倍
责任要重多少倍呀
哎呀
一肚皮的陈年素竹董三角四角情报交易
牵涉到敏感事件敏感人物
先生还随便讲随便提
我表面麻木却心惊肉跳
先生的记性特别清爽
却也经常混乱
因为是老了
常年不接触政治
不参加学习
完全过时了
像个老糊涂
其中只有小部分内容现在可以公开谈
大部分即使到了将来
恐怕一个字也不能谈呐
一百年以后也不能谈呐
有的内容我心知肚明
有的呢
我真本是两眼翻白
有的可能先生讲错了对象
有的呢
或许是我记错了对象
哎 总而言之
这次见面一言难尽呐
阿宝的娘叹息一声
说
这可真苦恼
我对先生讲了
老领导还是要面对现实
要记得现在不是一九四九年了
不需要街头了
现在是社会主义了
大家已经老了
根本不做这种情报
早就收摊了
懂了吧
完全结束了
打烊了懂吧
先生靠击了我还是轻声轻气
蚊子叫似的稀稀簌簌淅沥淅落
他停不下来呀
我对先生讲
早就用简体字了
上海巴黎大戏院现在有吧
记得茶啡馆吧
啊
俄菜馆的那个霓虹招牌现在有吧
小沙利文呢
麦西安王呢
麦西安李呢
麦仙硫呢
麦泊烟盘还有吧
高加索锡伯香烟
红锡包白锡包铁罐装切里特香烟还有吧
看得见长衫羌脖领的双排纽西装
男女斯纹像吧
先生不说话
我讲啊
告诉你先生
现在是同仁路
南京西路
不是dds
记得dds 吧
Dds 就是那个白鹅咖啡馆
哎呀
先生就讲啊
霞飞路
圣母院路还是金神附路
楼下有吃饺子老虎机
二楼坐满人
一面奖章
听见楼下老虎机的声音
我想先生这是文艺复兴茶啡馆
Dds 有两家
一是南京路一是霞飞路渔阳里附近
哦
先生说
想起来了
文艺复兴对面白鹅柴拉报社情报生意
老潮
是啊是啊
雅尔培路晓得吧
现在叫陕西南路
先生笑了笑说
哦对对对
这条路还有一家巴塞罗那咖啡馆呢
我说对西班牙人差的是啊
面对回力球场很复杂的
出出进进各等各样
人呐
只能凭感觉呀
阿宝在旁边问
这说啥呢
阿宝爸爸说
就是说身份到底是白鹅还是赤鹅
是苏格兰亲日分子常驻法国
又是英国间谍混到上海来做了日本间谍
这都不清楚
阿宝爸爸说
我跟先生讲
那巴塞罗那是有名的护照交易所
先生又凑近了说
是啊是啊
我说先生
不要多讲了
现在啊
已经全部通通的关了门了
什么巴塞罗那呀
Dds 早就打烊了
几十年前就结束了
外国次老都滚蛋了
打烊懂吧
不做生意了
不卖咖啡了
都回去睡觉了
懂了吧
先生不说话我还讲啊
现在您听懂吧
现在就是现在
不是以前了
此地也不是以前的样子了
您明白了吗
只剩两个人了
一个你一个我
先生点了点头
讲说
懂的
完全明白的
一九四二年
北四川路日本宪兵司令部还记得吧
监外一个日本兵
日本小青年走来走去的
嘴里一直唱伏尔加传夫曲
你记得吧
我讲那哪会忘啊
日本学生兵唱俄文的原版
以前我还想不通呢
日本兵懂俄文
唱共产苏联歌
但是先生
这句闲话都过去几十年了
此地是现在了
现在懂不懂
先生啊
现在您可以大大方方讲的响一点
讲的响一点可以吧
船是先生两面颤了颤
他说话声音高了那么一两句
又轻悠悠轻下去了
肩膀靠过来
靠近我的耳朵
稀稀簌簌稀里奚落
我脑子都发胀了
听到最后啊
我已经听不出他在讲了啥了
也听不出有啥要紧的细节了
哎
我等于也已经痴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