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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集
远处的山峦和山脚下的屋顶已在雨中显露出清晰的模样
女子仍依依不舍
似乎不愿离去
但她还是赶在旅店里的人起来之前理好了头发
岛村本打算送他到大门口
可女子生怕自己被发现
于是独自一人逃也似的溜了
之后
岛村当天就回了东京
以上
便是岛村和这女子第一次相见的时候
时间回到现在
岛村对女子说
虽然那时你说了那话
但那果然不是实话
不然谁会在年末跑到这么冷的地方来呢
就算回了东京
我也没笑过你
女子猛地抬起头
透过厚厚的白粉
那抹红自贴在岛村长心里的眼睑处蔓延到鼻翼两侧的双颊上
这固然使人联想到雪国之夜的寒
但她的发丝黑的浓郁
又给人温暖之感
女子抿嘴一笑
笑容无比灿烂
这样笑着的时候
心里是不是也在回想着那个时候呢
恰似岛村的话语在慢慢浸染他
为他的身体上色
他赌气似的低下头
透过敞开的和服后颈
甚至可以看到那染上红晕的脊背
宛如水灵灵的鲜活动体
当即一览无余
或许因为发色与之相互映衬
这种感觉更加强烈
她的额发生的并不细腻
发丝却像男人那般粗硬
没有一丝碎发
观之如厚重的黑色矿石一样乌黑发亮
刚才摸女子头发时
岛村吃了一惊
他想头一回触到这么冷的头发
或许并不是因为天寒地冻
而是她的头发本就如此
重新打量起这头发时
女子却在被炉桌面上扳着指头开始数
数
没完没了的数
你在数什么
听见她问
女子仍默默屈指数数了好一阵儿
嗯
那天是五月二十三
是吗
数日子呢
七八月连着都是大月
那就是一百九十九
今天正好是第一百九十九天
这五月二十三
你倒记得真清楚
翻翻日记
一清二楚吗
日记
你喜欢写日记
嗯
翻看旧日记是一种乐趣
不藏着掖着
什么都写
如实记载
就算自己捧着读都觉得难为情
什么时候开始写的
去东京陪酒前
那阵子手头不宽裕
买不起日记本
只好买两三毛钱一本的记事本
用尺量着画出细线
可能因为铅笔削的尖
线很整齐
漂亮极了
之后就从上到下的写
密密麻麻全是小字
等到买得起
日记本反而不稀罕了
用起来不珍惜
以前练字常在旧报纸上写
如今是长卷画纸的时代不是吗
从没断过
一直写来着
嗯
十六岁那年的和今年记的事情最有意思
每次陪酒回来
换上睡衣就开始写
我们这种人回来的都很晚
什么地方写到一半就睡着了
如今再看
还能看得出来呢
是吗
不过也不是天天都写的
有停笔的时候
这么个山沟沟
所谓上席陪酒
还不就是老一套吗
今年只能买到每页都带年月日的记事本
很难用
有时候一开始写就会写的很长
比起写不写日记
老村倒对另一件事颇感意外
从十六岁时
女子就把读过的小说一一记录下来
因此记事本已达十册之多
是写读后感吗
我可写不来那个
只是记录一下标题和作者
还有书里的人物和人物之间的关系
就这个程度
这些东西就算记下来又有什么意思呢
嗯
是没意思啊
徒劳无益
是啊
女子若无其事的朗声作答
但一双眼睛始终直勾勾的盯着到村看
不知为何
岛村很想再次高声强调实在徒劳无意
话刚要出口
带着簌簌落雪声的静谧感沁人心脾
他被这女子吸引住了
岛村也明白
对女子来说
这些事绝非徒劳无意
披头给了女子一句徒劳无益之后
女子的所作所为反倒显得那样纯粹
女子聊起的小说
似乎与日常所言之文学二字并无关联
他和村里人没有多少交情
无非交换着看一些妇女杂志
此外就是孤孤单单埋头阅读
既没有选择也不求甚解
只要在客房里看见小说或杂志就借来读
他随口列举的新锐作家
不少名字在岛村听来闻所未闻
然而女子的说话口吻竟像在谈论遥远的外国文学
带着某种凄凉的语调
仿佛无欲无求的叫花子
稻村心想
或许自己依据外文书上的图片和文字
幻想出遥远的夕阳舞蹈
同他这做派是一回事
大概因为不知盼了几个月才盼来这样的说话对象
女子又兴致勃勃的聊起不曾看过的电影和戏剧
他大概全忘了
一百九十九天之前的那天
正因为过于热衷此类话题
才落得主动投入岛村怀抱的结局
这会儿
女子又是一副因自己描绘出的东西热血沸腾的模样
可是他那种对大城市的憧憬
如今已隐藏在质朴的绝望中
成为一种天真的梦想
岛村强烈的感觉到
与其说那是城市败北者的傲然与不平
不如说那是种单纯的徒劳
本人倒是没有表露出落寞的样子
可在岛村看来
他身上有种异乎寻常的哀情
哀愁的哀
若一味沉湎在这种思绪中
恐怕连倒村自己都要陷入那悠远的感伤中
认为活着也是一种徒劳
坐在眼前的女子
沾染了山中的冷空气
脸上反倒生气勃勃
一片红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