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团圆记
第十七集
走到姑奶奶家楼下时
二舅看了表
果然提前了十来分钟
他很敢安慰
又嘱咐我们
三点一刻
这个时间我是考虑好的
早了晚了都不妥当
三点一刻最妥当
哎 谭生啊
你把衬衣扎紧裤腰里好吧
整理一下后面跑出来一块啊
哎
袖子放下来扣一扣
好
烟你现在在外面抽好
进去就不抽了好吧
你东西选的好啊
又朝我说再次提出表扬
东西呀
不要进去就拿出来先谈谈
听姑奶奶谈
快要走的时候呢
再拿出来
好像很正式但又比较轻松的那种样子
哎 好啊
三点十二了
你们上去啊
正合适
他一开门啊
正好三点一刻
哎
我这个时间选的好啊
我们向位二舅洗脑了
真是掐着秒表上的楼
到门口又站了一会儿才敲门
姑奶奶到底什么样啊
女宗豪杰的啦
门开了
只见一头乌发
一对娇眼
粉扑覆的脸颊
却是个年轻姑娘
笑嘻嘻的
陈老师说你们要来的
她压低声音道
好像怕吵到谁
把门拉开时也尽量不让门轴发出响动
我们也只得蹑手蹑脚进去
做贼一样
忽然从家里很深的地方传来一个声音
是他们来了吗
怎么不早不晚偏要选这个时候来啊
三点一刻
我刚刚才躺下哎
姑奶奶说的是普通话
广式的
像早茶里的面点一样
沙沙的面面的
微微发甜
我惊讶的是她的声带似乎并不太松弛
所有字字的发音仍然由他亲自掌控
而且他还是躺着或者半躺着说的呢
他音量把握的也恰当
很节能
刚刚够听见
没有一丝浪费他这个话
我琢磨不能贸然起因为不大好回答
姑奶奶问的是他们来了吗
显然是朝着开门那位学生姑娘问的
但谭生究竟是北方人
没这些弯弯绕
而且绝不能忍受这种清冷压抑的气氛
明明人很多
明明应该热热闹闹的
他光明正大回答道
把学生姑娘回话的声音完全盖住了
姑奶奶您好
是我们来看您了
您别着急啊
您慢慢的啊
檀声蒸气既饱满
吐字也清楚
然而他这句话石沉大海
那边音信全无
姑奶奶没理她
我尖起耳朵也没听见里间有动静
过会儿学生姑娘低声笑道
哎
起来了起来了
我们进门以后就站在这个过厅模样的地方
有点暗
因为窗帘是拉上的
堂灯也没开
只在窗帘下的书桌上开了一盏台灯
书桌和普通书桌不一样
是个大大的缓缓的斜坡
上面撂着些奇怪的小工具
大概是做设计用的
我们进来之前
这姑娘想必正幅暗创作
这过厅蛮大
除了斜坡书桌
大门对过还有一把藤椅
一个小圆机
背后站着落地灯
看这布局是平常姑奶奶坐在这儿读书的意域
电视机
沙发茶几等待客的设备一应全无
大概都在客厅
但阴沉沉的一时辨不清客厅在哪里
我们往前走了一两步
既不靠墙也没到过厅中心
在一个尴尬的位置上待着
姑娘也不领我们到客厅落座
大概还是要等到姑奶奶说话
我注意到右手有一列齐胸高的玻璃酒柜
酒柜尽头有一张泛黄的黑白照片摆在镜框里
好奇心冲破了我的组织纪律性
我假装活动筋骨
溜过去细细的看
坐在前面中间的一对老夫妇穿长衫和大襟
他们身后有年轻的三男二女花叉站着
我就猜了
老夫妇应该是姑奶奶和我们外公的父亲母亲吧
三个年轻男子莫不是姑奶奶的三个哥哥
那么两个女子里谁是姑奶奶呀
陈老师没在上面
他说那是他的家里人
拍照那年他不在
姑娘走过来低声说
她看出来我的疑问了
这是一张典型的民国时期在照相馆拍的全家福
人后头是整幅景片
画着一个月洞门
门边几缕垂柳
人前带几样道具
老夫妇之间有张小鸡
地下有一瓶一枝如意
照片上的几个男人虽然有点呆气
但不也英俊
广东男人中有一款面颊狭长
皮色浅棕
浓眉深目
鼻梁高挺
如果牙齿侥幸没有爆出
那么整张脸的精美绝不输于希腊谭生
完全继承了外祖家的轮廓
稍一细看就看出来了
照片上的女人却并不美
同样也是面颊狭长
皮色浅棕
浓眉深目
鼻梁高挺
女人就不美
五官太集中
颧骨突出
脸上空余的地方太少太局促
像顶着烈日
笑容难以展开
所以一眼看上去不发愁也发愁
然而嘴都张开一点
他们在微微的笑着
姑奶奶的母亲
也就是我们的祖阿妈笑的程度深些
露出了齿
能看到嘴角有一颗金牙
镶金牙似乎是旧时风尚
但这审美至今仍在潮汕一带的中老年妇女间流传
一般是门牙往边上去第三或第四颗牙不大不小带一个尖尖
笑意稍浓就会自然露出来
不断的灵光一闪一闪一闪
以之为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