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干校迁往明港，
木存和我的宿舍之间只隔着一排房子，
来往只需五六分钟。
我们住的是玻璃窗洋灰地的大瓦房，
伙食比我们学步食堂的好，
厕所不复是围墙浅坑，
上册也不需排队了，
居住宽敞，
箱子里带的工具书和笔记本可以拿出来阅读。
阿源在京不仅圆圆邮寄实物，
还寄来各种外文报刊。
同伙暗中流通的书，
都值得再读。
宿舍四周景物清幽，
可资流连的地方也不少。
我们俩每天黄昏一同散步，
更胜于菜园相会。
我们既不劳体力，
也不动脑筋，
深惭无功实禄，
看着大批有为的青年成天只是开会发言，
心里也暗暗着急。
干校实在不干什么，
却是不准离开火车站，
只需1小时多的步行就能到达，
但没有功勋队的证明，
买不到火车票。
一次目存牙痛。
我病目。
我们约定日子，
各自请了假，
回到信阳看病。
医院新发明一种按摩拔牙，
按一下拔一牙。
病人不敢尝试，
都逃跑了。
木存和我溜出去，
留了一个圣地，
忘了名称，
山是一个土墩，
湖是一个半干的水塘，
有一座破败的长桥，
山坳里有几旗药苗。
虽然没什么好玩的，
我们逃了一天学，
非常快活。
后来我读到信阳看眼睛味道给宣裂了。
我要回北京医治，
军训队怎么也不答应。
我请事假回京，
还需领到学部的证明，
医院才准挂号。
这大约都是为了防止干校人员借看病回京，
不再返回干校。
在干校生了大病，
只好碰运气。
我回京治了眼睛，
就带阿圆来干校探亲。
我们母女到了明港，
料想木存准会来接下了火车，
在车站满处找，
他不见，
又到站外找，
一路到干校，
只怕木存还在车站找我们。
谁知我回京后，
他就大病，
犯了气喘，
还发高烧。
我和阿圆到她宿舍附近，
才有人告知他们连里的医务员还算不上赤脚医生。
据她自己告诉我，
她生平第一次打静脉针，
紧张得浑身冒汗，
打针时结扎在墨唇壁上的皮带打完针都忘了解松。
可是打了两针居然见效，
我和阿源到干校时，
他已退烧了。
那位医务人员常常指着自己的鼻子，
晃着脑袋说，
钱先生，
我是你的救命恩人。
真是难为他。
假如他不敢或不肯打那两针，
送往远地就医，
只怕更糟呢。
阿源来探过亲，
彼此稍稍放松了记挂，
只是饱食终日，
无所用心，
人人都在焦急。
报宰林彪哥儿辟着凉后，
干校对五一六的斗争都泄了气。
可是回北京的老弱病残呢？
仍然也只是开会学习。
据说希望的事迟早会实现，
但实现的希望总是变了味儿。
1972年3月，
又一批老弱病残送回北京，
莫存和我都在这一批的名单上。
我还没有不希望回北京，
只是希望同伙都回去。
不过，
既有第二批的遣送，
就该还有第三批、
第4批，
看来干校人员都将分批遣归了。
我们能早些回去，
还是私心窃喜，
同伙为我们高兴，
还为我们俩饯行。
当时宿舍里炉火未彻，
可以利用我们吃了好几顿饯行的汤圆，
还吃了一顿荠菜肉馄饨。
荠菜是野地里捡的，
人家也是客钟比我一年前送人回京的心情慷慨多了，
而看到不在这次名单上的老弱病残，
又使我愧汗。
但不论多么愧，
感激都不能压减私心的欣喜。
这就是我自己明白。
改造10多年，
在家干校2年，
且别说人人祈求的进步我没有取得，
就连自己这份私心也没有减少些。
我还是依然故我。
回京已八年，
琐事历历，
犹如在目前这一段生活是难得的经验，
故作此六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