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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三十四集
明缺走过那些弯弯的山道
从脚下拾起一片飞的最远的薄薄银箔
然后抬头望去
只见前方山道隐隐没入山腰的浓雾之间
不见尽头
而在云雾之前有一道柴门
他走到柴门前
只见上面有一块木牌
木牌上写着三个字
君子不
明雀微微粗眉
看着木牌上的空白处
又看了一眼木牌下方搁着的粉石
猜到是让自己填空
第四个字是什么呢
在离柴门不远处的道旁
他看到了一块石头
石头上有四个深刻的大字
君子不弃
这么简单
他诧异的摇了摇头
然后回头向柴门走去
然而当他拿起粉时
想要写下第四个字时
却愕然发现自己忘了那个字是什么了
提笔忘言
捏着粉石的手指微僵
他走回那块刻着字的石头前
静静看着那些字迹
在第一时间猜到柴门这关考核的是什么
这个世界上
大概再难找到比他更熟悉这种情况的人了
儒书院整整一年
他一直在与旧书楼二层里那些观之忘形的书记战斗
看我伟大的勇字八法
明确从道旁择了些枯枝
依着石尚的那个气字摆好
然后缓缓闭上眼睛
面无表情开始在石骸中分解记忆
忽然间
他睁开眼睛
脸上露出白痴般的傻笑
哎呀
你真是个白痴
充满自责意味的说完这句话
他的右手伸向了那石块
山顶雾中
二师兄明却过了柴门
怎么可能
那个白痴的勇子扒法就想解开柴门
乐石
他没用那个方式把
他怎么记住的那个字
他先是试图直接把那块石头给挖出来
白痴
乐石与大山连为一体
怎么挖呀
宁薛发现挖不出来啊
他直接把手按在石头上
把字印到了手掌上
什么
然后他走到柴门前
对着自己掌心上的印迹照抄了一遍
山雾间一片沉默
然后有人感慨
啊
这种法子实在是别出心裁
二师兄
当年你走山道的时候也是这么干的
什么
投机取无耻吗
宁薛会不会是书院史上第一个用这个法子开柴门的人啊
二师兄的声音沉默很久后再次响起
不是
那是谁啊
大师兄
大师兄十三岁开悟
三十不惑
然后直接洞玄知命
其中十七年都不够境界开柴门
那十七年间
大师兄每次上山下山路过柴门的时候
用的都是这个法子
拾起粉石
摊开左手
看着掌心印着的那些红道
明缺开始一丝不苟的在柴门木牌上落笔
虽说石上的字迹印在掌面变成了反的
但是对于精通书道的他来说
这完全不是问题
工工整整的一个弃字被一笔不乱地写在了木牌上
就在字体右下方那个小口被粉石画拢的瞬间
写着君子不器四个字的木牌瞬间冒起一缕青烟
明缺向后退了一步
看到木牌上面的四个字又变成了三个字
最后的那个器字消失不见
呲呀一声
柴门缓缓在他身前开启
柴门后方的山道笔直升向山腰浓雾之中
比前面的山道要陡峭的多
全部由一级一级的石阶组成
这要爬到山顶上
不知要走多少级石阶
明缺本应该直接向柴门后方走去
但他难以压抑心头的好奇
回头望向那块道旁的勒石
只见石上的字刻果然也变了
不再是君子不器四字
而变成了君子不惑
不知道荣庆皇子看到的是哪四个字
他好奇的想着
走过柴门
拾阶而入
身影消失在山腰的浓雾里
书院内一片安静
鸦雀无声
人迹无声
一名书院学生面色微微苍白
看着山间喃喃念道
运气
这一定是运气
钟大俊紧紧握着折扇
声音有些沙哑
有些傻傻的开口
这个家伙
这个家伙到底隐藏了多少事情
这也太阴险了吧
没有人会理会他们
包括司普依兰在内
书院所有人的目光都投向那座大山
投向云雾缭绕的山间
虽然他们都已经看不到那个书院学生的身影
但他们依然看着那边
那个书院学生是第二个走进山雾的人
有些人甚至开始忍不住猜想
也许那个家伙真能比隆庆皇子先登上山顶
刚刚走进山腰的云雾中
明缺便听到了身后传来了片骤急如雨的马蹄声
这些年来一直深藏在他内心深处的恐怖回忆
随着这些熟悉的马蹄声骤然复苏
然后不可抑止的**开来
瞬间占据了他的全部身躯
令他的身体变得无比僵硬
他狠狠一咬舌尖儿
用极强大的意志力挣脱恐惧
强行扭转身躯
回头望去
本应该处于浓浓暮色中的山道消失不见
那些云雾也不知去了何处
回首时
只见一座煌煌雄城屹立在天地之间
巨大的阴影截断了向北的官道
官道上
数十骑浑身着黑甲的玄骑正在急速而来
蹄声如雷
官道表面微微震动
行人纷纷躲避
宁觉躲在茶铺桌椅后方
瞪着惘然的眼睛看着这些骑兵向远方驶去
忽然间
他注意到自己比那些战马
比路上的行人都要矮小很多
他低头望去
只见自己的脚上套着一只小鞋
左脚不知何时被道上的石子扎破
正在流血
离开长安城
一路向北
他茫然随着旅人行走
在被那些好奇的大唐百姓询问过两次之后
他发现了这种危险
于是一个深夜悄悄离开人群
在野外他没有遇到野兽
他可以拾起果子
可以果腹
虽然饥饿永远陪伴着他
而当他面黄饥瘦的从山林里穿出来时
已经快要抵达河北道境内
那时他再也不用担心会被人识破自己的身份
因为道路两旁
漫山遍野都是像他一样面黄饥瘦的孩子
荒原
大旱河北道
大旱大唐帝国在天启元年迎来了罕见的天灾
那位新君王刚刚登基
便迎来了自己执政的第一次大考验
由大泽赶回长安的皇帝陛下
紧急着手安排赈灾事宜
而荒原上的流民已经进入了河北道
河北道的灾民正在向南
幸运的先行一步的灾民得到了朝廷的救济
那些还停留在河北道境内
茫茫岷山四周的灾民
则面临着更加严峻的考验
官道四野帝国官员和衙役们正在清点流民数量
分发粥食
越来越多的灾民从北方向南方迁移
对当时的人们来说
北方就是人间的冥界
是最恐怖的世界
当所有人都在向南方行走的时候
宁缺却继续向北
进入了河北道境内
顺着岷山脚下的道路艰难前行
在道路上
他遇到过不怀好意的盗贼
藏身于草丛里避过
而那些草丛里
他看到了很多具已经冰冷的尸体
在一处树皮快要被剥干净的林子里
他被一群瘦骨如柴的饥民包围了
看服饰
这些饥民应该是来自燕北
燕国皇室无力救济
这些饥民很自然地来到了庞帝国境内
哎
可惜是个小孩子
身上没有几斤肉啊
饥民看着浑身泥垢的小男孩首领
眼睛里泛着绿光
很像宁爵日后非常熟悉的狼
只是这匹狼自己也很瘦
而且毛皮溃烂的相当厉害
我们没有力气了
你自己乖乖把衣服脱了
然后跳进那个锅里吧
饥民首领用手指伸进嘴里
似乎想要扒拉出几根肉丝
他看着小男孩
有气无力的开口
跳进去的时候
小心一点
不要把水溅出来太多
这年头
谁也没有多余的力气砍柴烧水了
围着小男孩的七八名饥民缓慢地点头
像是一具具能够勉强行动的尸体
明缺看着他们
你们没有力气
但我还有力气
饥民首领像哭一般的笑了起来
伸出枯枝般的手指
颤巍巍的点着小男孩的脸
真的
如果你还有力气
那你为什么不赶紧逃走啊
明缺没有再说什么
从腰后取出一把带了整整一路的柴刀
用尽一路上用果子野草还有好心人省出来的几捧小米积累出的全部力气
跳了起来
挥动柴刀狠狠砍向饥民首领的鼻子
他年纪太小
身材太小
力气太小
就算跳也跳不了多高
但林子里的这些饥民被饿了太多天
早已经没有了什么力气
只能眼睁睁看着他挥出了柴刀
噗的一声
小男孩看偏了
本想砍断饥民首领鼻子的柴刀狠狠戳进了对方的眼窝
因为饿至皮薄现骨的关系
饥民首领的眼窝很清晰
柴刀砍进去的画面很清晰
发出的声音也很清晰
锈竹的柴刀尖锋直接贯穿了他的眼珠
然后深入大脑
饥民首领哼都没有哼一声
像一节木头般直挺挺的倒了下去
明缺喘息着走上前去
用小脚踩住了饥民首领的脖子
用力把柴刀拔了出来
随着他的动作
一道青黄色的液体飙到了空中
并不是血
他瞪着柴刀上挂着的瘪眼球
瞪了很长时间
然后仰起脸看向四周像鬼一样的饥民
你们想吃人就吃自己吧
我是不会让你们吃的
书院后山腰缭绕的雾气越来越重
外界最后那抹暮色也已经被吞没
不知从树林何处响起的一丝夜鸟怪异的鸣叫
可能是乌鸦
也可能是别的鸟
鸣缺在斜斜向上的山道上行走着
每踏上一级石阶
他的身体便会僵硬很长一段时间
入雾的时间已经很长
他已经走过了一千多级石阶
却不知离山顶还有多远
如果隔近望去
可以看到他的眼神有些空洞失焦
似乎并没有看着自己的脚下
而是看着更远处的某些画面
看着更久以前的某些时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