弦断在音与音之间 没有人来修 只有风从江边吹到山口 雪山下的呢喃 一遍一遍 每念一遍就有一粒沙落下来 落在再也不会被弹响的颤音上 落在等不到回音的深渊里
喉咙里长出草 从冻土顶出第一片叶子 马驹站起来 抖掉身上的夜色 有人用气息送别 送他去有水的地方 那里没有人问来处 因为所有人都从同一道指缝里落下
手掌握着声音 在说一个名字 名字比旱季还长 手掌磨破了 每一下都是那个名字的骨骼 名字念完了 人就到了 渡口有灯 灯是果核榨出的光 烧起来有故乡的味
咽下一整片海 咽下盐 咽下石板路 咽下那个没有再回来的潮水 这个词没有翻译 像水从眼角滑落不需要翻译 风箱在哭 不是哭一个人 是哭所有出港的木头 木头回来了 人没有 木头不回来了 等的人还在
从田垄里升起来的声音 不是唱给云端听的 是唱给弯着腰的人 让他们直起脊背的时候 能看见彼此眼里 也有一片被许诺的地方 不在头顶 在明天 在河拐弯的地方
雾从港口出发 从悬崖出发 从一个人站了太久的码头出发 元音拖得很长 长到能绕过整条海岸线 长到能接住那个从浪里跳下来的人 他没有行囊 只有一双被咸水泡白的脚 他说回来了 浪说替你记得
从第一个音滑到第五个音 从生滑到死 滑过石阶 滑过漂在河面的灯火 有人把灰撒进流水 有人把初生的发浸进流水 同一道水 上游是送别 下游是迎接 它只管滑 像轮回 像永远转不完的圆
没有丝弦 只有气息 只有风穿过石墙 有人在很高处喊一个名字 名字撞到山上弹回来变成另一个名字 再弹再变 弹到第七次名字已经没有了 只剩下喊 喊的不是谁 是把这条命扔出去听山怎么回
喉咙里长出角 肺里灌满长夜的风 闭上眼睛的人不再是发出声音的人 是被声音占据的人 是蹄 是雪 是冻土深处埋着的核 在等冰融化 等夜结束 等听见的人把它从寂静里认回去
水从叶子上滑下来 从帽檐滑下来 从那个没有再回来的人的眼角滑下来 声音不停 因为水不停 因为湿季有六个月 因为等一个人不止六个月 敲击的人换了三个 第一个老了 第二个走了 第三个刚学会站就握住了传承 她不知道在等谁 只知道要敲下去
推上去 够一个永远够不到的高处 永远差一丝 永远悬在那里 像摘果实的手差一点够到黎明 像车厢里的哼唱差一点飘出窗框 像那个被带走的孩子差一点记住母亲的面容 推上去 够不到 回来 再推 不解决 因为活着不解决 活着只是推上去 够不到 回来 再推
所有声音同时站立 雪山的呢喃叠着喉咙里长出的草 咽下的海叠着田垄里升起的光 手掌里的名字叠着滑过石阶的轮 喊山的气息叠着长出角的喉咙 水叠着永远够不到的高处 然后一层一层剥落 最先走的是断弦 然后是草 手掌里的名字 咽下的海 田垄的光 港口的雾 石阶的滑音 喊山的气息 长角的喉咙 水的传承 够不到的高处 最后只剩雪山下的呢喃 最后一个音节悬在空气里 没有落下 嘟 有人接了吗 没有人接 嘟 也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