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帝忽然感慨了起来,
不知道是在说自己的儿子还是自己的妹妹,
便在这一句难得的感慨出口之后,
他的神色间忽然蒙上了一层疲惫,
眉眼皱纹间尽是说不出的累。
这疲惫不是他在朝堂龙椅之上刻意做出来给臣子们看的疲惫。
而是真正的疲惫,
一种从内心深处生起的厌乏之意。
范闲在一旁平静端详着皇帝老子的面容神情,
心头不知掠过了多少念头。
这是他第一次在皇帝的脸上看到如此真实而近人的表情。
然而,
这种真实的情感流露,
就如同澹州海港斜上方的云朵一般,
只是偶尔一绽,
遮住了那些刺眼的阳光,
马上飘散,
幻化于天空之上。
瞬间之后,
在皇帝的脸上再也找不到丝毫的痕迹。
剩下的只是万丈阳光般的自信与坚忍。
偶露凡心,
那人马上又回复到了一位君王的角色之中。
看着这一幕,
范闲也不禁有些感慨,
所谓画龙画虎难画骨,
知人知面不知心,
平日里温柔相应也罢了,
谁知哪一日会不会拿着两把直刀戳进彼此的胸口?
皇帝明显不在乎范闲感慨的对象究竟是谁。
只是在这种情绪的围绕之中回思过往,
他望着大海出神微怔。
范闲在一旁静静地看着陛下,
没有接话。
世人或许都以为朕是个无心之人,
无情之人,
但其实他们都错了。
范闲暗想勾引以及逼迫他人犯错来考验对方的心。
细观太子和二皇子这数年里的苦熬,
皇帝如此行事,
究竟是有情还是有病?
朕给过他们太多次机会,
希望他们能够幡然悔悟,
甚至直到此时。
朕都还在给他们机会。
若不是有情,
朕何须奔波如此?
皇帝的眼睛微微眯了起来,
似乎觉得飘出云朵的太阳太过刺眼,
便如你的母亲。
范闲的心微微收紧,
细心听着陛下说的每字每句。
皇帝看了他一眼,
又将脸转了过去,
她于庆国有不世之功,
于朕更是。
谈得上恩情比天,
然则一朝异变,
她以及她的叶家就此成为过往,
身遭惨死,
而朕却一直隐而不发,
虽则后有稍许弥补,
但较诸她之恩义,
朕做的实在太少。
范闲明白他说的是什么意思,
母亲逝世之后,
皇帝忍了4年,
才将京都里牵涉此事的王公贵族一网打尽,
但是却留下了几个很重要的人物没有杀。
如果说这是复仇,
这个复仇未免也太不彻底了一些。
朕没有说过,
他们两人也没有问过,
但朕知道他们的心里都有些不甘对朕。
都有过怨怼之心,
可这件事情朕能如何做?
就此不言不语,
将叶家收归国库,
将叶氏打成谋逆,
是为无情。
可要替叶家翻案,
那太后将如何自处?
还是说朕非得把皇后废了杀了,
才算是真的有情有义?
很奇妙的是,
皇帝就算说到这里,
话语依然是那么的平静,
没有一丝激动,
让旁听的范闲好生佩服。
他当然清楚,
所谓有怨怼之心的他们说的当然是父亲范建以及院长陈萍萍。
身为帝王,
也不可能虚游四海无绊,
若朕真的那般做了,
一样是个无情之人。
而且整个朝廷会变成什么模样?
朕想,
如果她活着,
也一定会赞成朕的做法。
她要一个强大而富庶的庆国,
朕做到了,
环顾宇内,
庆国乃当世第一强国,
庆国的子民比史上任何一个年头都要活的快活。
朕想这一点足慰她心。
范闲沉默不语。
在重生后的这些年里,
他时常问自己,
庆国究竟是一个什么样的国度?
皇帝究竟是一个什么样的人?
虽然入京之后,
对于这一切有了更深切地了解,
也终于触碰到皇帝那颗自信、
自恋、
自大、
自虐的心。
然而,
他不得不承认一点,
就算前年大水,
今年雪灾,
庆国官僚机构效率之高,
民间之富、
政治之清明,
较诸前世曾经看过的史书而言,
不知要强上多少倍。
换句话说,
此时的庆国毫无疑问是治世,
甚至是盛世。
此时他身旁的皇帝陛下,
毫无疑问是明君,
甚至是圣君。
如果皇帝的标准只是让百姓吃饱肚子的话,
他说,
朝廷官员需要监督,
好,
朕还是太子的时候,
就进谏父皇,
设了监察院。
他说,
阉人可怜又可恨,
所以朕谨守开国以来的规矩,
严禁宦官干政。
同时又令内廷太常寺核定宦官数目,
尽量让宫中少些畸余之人。
范闲连连点头,
庆国皇宫内的太监数量比北齐要少多了,
这毫无疑问是一件德政。
他说,
一位明君应该能听得进谏言,
好,
朕便允了都察院御史风闻议事的权力。
皇帝越说越快,
越出神,
而范闲却是忍不住。
不咬着嘴唇里的嫩肉提醒自己不要因为想到朝堂上御史们被廷杖打成五花肉的屁股而笑出来。
他说,
要改革,
要根治弊端,
好,
朕都依她,
朕改元改制,
推行新政。
范闲终于忍不住苦笑了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