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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鸭子
小白只是回到了它的大海
那天下午最后一节是体育课
大家一起在操场准备
小白蹲在沙坑上耐心的等着我放学
老师吹起集结哨
我往集合处跑
突然想
哎呀
我真的很想念外婆
老师又吹了吹哨子
那是催促
我心里想
我真的想再见外婆一面
跑着跑着
我突然下定决心
对小白喊了一声
小白 走
咱们去找外婆
咱们去找你的伙伴们
小白也不知道听懂没有
他看到我拔腿就往校门口跑
也紧跟着跑起来
跑出校门
往左转是石板路
沿着石板路一直往前跑
会路过外婆家所在的巷子口
继续往前跑
往右转是一片甘蔗林
穿过甘蔗林便是大海了
我跑过石板路
我看到过去的记忆
就在石板路上
我看到母亲挑着我和姐姐每天那么开心的去往外婆家
我跑过外婆的家
我看到那会吱呀的大门紧紧关闭
我看到以前的自己和姐姐兴奋的等着进入寻找宝藏的游戏
我越跑越着急
越跑越难过
越跑越紧张
我能看到外婆吗
外婆真的在海上吗
我太想看到外婆了
穿过甘蔗林
大海反射的阳光便向我扑过来
我和小白站到堤坝上的时候
太阳微微西斜
还没准备要落地
海上一片白茫茫的
什么也没有
我失望的坐着
心想
难道是我不够想念外婆吗
难道是外婆已经走了吗
海上的云雾在翻滚
我眯着眼盯着遥远的海平面
我好像看到一座岛
岛上站着一个人
正向我挥手
那个人好像是外婆
我激动地叫起来
外婆
岛上的人似乎听到了我
呼唤着我好想你呀
那人似乎也在对我喊着什么
这时身旁的小白也开始嘎嘎的叫
我想他也看到他的同伴们了
我笑着哭着对外婆喊
外婆
我没事了
你走吧
赶紧到天堂去吧
我已经会交朋友了
小白在身边又叫了几声
知道了
他在和同伴说
你们放心去吧
我现在有朋友了
鸭子能活到几岁
那天
我终于把自己的忧虑说出来
母亲愣了一会
说
哎呀
这我也不知道
小白就蹲在我身边
他压低声音和我解释道
咱们这儿养鸭子
基本是为了生鸭蛋或者吃鸭肉
母鸭如果生不出鸭蛋
自然就要被宰了
而吃鸭肉的足够
它就可以那个了
说完
母亲还看了看小白
评估刚刚自己说的话有没有被他听到
会不会对他造成冲击
小白显然没听懂
继续蹲坐在地上
茫然的看着我们
算起来
小白我已经养了两年多
现在的他白白胖胖
走出去总有人说
你这鸭子养的真好
一看就很可
我催着小白赶紧走
我知道他要说的不是可爱
而是可口
比较熟的邻居则开始跟我唠叨
黑狗达
哪有鸭子养的这么老的
再老下去肉就不好吃了
甚至那年**
我父亲终于回到东石镇
一开门就看到一只肥肥胖胖的鸭子在家里闲庭信步
父亲开心的说
哼 真好
年夜饭有大菜了
母亲和父亲交涉了许久
父亲还是不太理解
这鸭子怎么会是朋友
到周末阿泰来了
父亲向他抱怨
哪有人把鸭子当朋友的
阿泰白了父亲一眼
有啊
我还和花草树木交朋友呢
父亲这才闭着嘴躲到一边去
小白就此安然的度过了闽南那么多需要庆祝的节日
我曾认真留心过
确实东石镇上没有看到过比小白大比小白老的鸭子
而且不知道是因为肥胖还是确实年纪大了
小白走路越来越蹒跚
真的像老人一样
有时候我走快点他还追不上
干脆气恼的坐在地上嘎嘎的抗议
我也因此越来越担心
小白会不会很快要离开我了
我最终还是忍不住问了阿泰
毕竟他活到八十多岁
他过的日子多
见过的生命也多
他肯定看到不止一次有人养鸭子不是为了吃
而是交了朋友
阿泰
鸭子最老能活多久
就是小白还可以陪我很久吧
阿泰看出我的忧心忡忡
犹豫了片刻
说
这个要看品种的
最久可以活六年吧
但一般三四年就有离开的
我心慌了一下
阿泰赶紧挑最晚的那个时间说
所以
小白还可能陪你四年
我则伤心的说
小白可能最快在一年多就要走了
是吧
阿泰点点头
说
是啊
这世界很讨厌的一点就是有生老病死
他又想了一会儿
说
反正咱们就努力珍惜呀
我始终没有把这个事情告诉姐姐
但自从知道这个可能期限后
我只能如阿泰说的那样
努力珍惜
我把自己想得到的事情尽可能安排得满满当当
我每周和阿泰姐姐一起陪小白到处散步
带他去集市里逛街
去菜市场讨些别人不要的小鱼吃
去河边海边玩水
去山里找鸭子喜欢吃的草
小白也陪着我上下学
陪着我做作业
以及听我给他讲我读来的故事
我对小白说
以后你要离开我了
我一定会把你的故事写下来
这样我想你的时候
就可以来书里找你了
我读小学三年级的时候
小白就飞不过我家的院墙了
自此
小白只能每天窝在家里等我放学
我读小学四年级的时候
小白慢慢的不太愿意出门了
每次我想陪他出去走走
他总是慵懒的蹲在家门口
那天上学前
如往常那样
我和懒洋洋的小白说
你乖乖在家
我放学后去市场给你找点小鱼吃
小白却追着跑出来了
他嘎嘎的对我叫着
我问小白
你在说什么
小白又嘎嘎的叫着
像急于说很多话一样
毕竟要迟到了
我还是和姐姐把小白送回家
关上家里的门去上学了
路上我心里慌张地想
小白是在向我告别吗
那天我一直惴惴不安
几次想跑回家看看
但是又不敢
终于熬到放学
我快速抓起书包往家里跑
一开门
我还没喊小白
就看到母亲拿了把凳子坐在天井那儿
这不对的
母亲从来不会让自己空闲下来的
也从来没有这样坐在天井小白的窝旁边过
然后我知道了
我从母亲脸上的表情知道了
小白离开了
果然
母亲一看到我
就如同当年外婆离世时那样
走到我身边想抱抱我
就这样睡过去了
母亲说
他把小白送到大海找他的伙伴去了
我知道小白不在了
但那天晚上我还是下了床
偷偷给房间开了一条缝
我想
万一小白回来看我呢
等到很晚很晚
小白终究没有来看我
小白甚至没有来梦里看我
小白是那么着急去见他的那些伙伴
第二天早上
我躲在被子里不愿意起床
阿泰已经如同此前的所有周末早上一样
来到我家
他用拐杖捅了捅我
说
要不要去海边看看小白
去看看你外婆
我们来到海边
姐姐很认真的盯着海面
问母亲
阿母
看到小白了吗
我怎么还是没看到
母亲笑吟吟的说
我看到了
就在那儿
姐姐很认真的又盯着海面很久
再次问母亲
阿母
看到外婆了吗
母亲凝望着大海
许久许久
她说
我看到了
我看到你们外婆了
海风吹着
像一个个拥抱
把我们一圈一圈的抱着
阿泰一直微笑着看海
也看了许久许久
我看着阿泰
心想
是啊
阿泰看到的人应该很多吧
毕竟他已经过了那么多日子
已经经历过太多次日子
她一直微微笑着
我想
等我长的年纪足够大了
经历过那么多告别了
我还能像阿泰这样
对着这舍不得的所有微笑吗
面对大海
阿泰说
告诉你们一个好消息
我过几天就可以搬过来了
以后黑狗达可不许说我骗你们了
我把自己当做补偿
赔偿你们一个外婆
外加一只小白
姐姐开心的跳起来
母亲则感激的看着阿泰
阿泰继续说
我得再告诉你们一个坏消息哦
阿泰有一天也会离开的
甚至很快就要离开你们
离开这世界
阿泰毕竟八十几岁了
虽然阿泰一定会和老天爷讲道理
甚至大不了翻脸
尽量死皮赖脸的多活几年
多陪你们
但哪一天万一我还是得离开
你们千万不要一直难过
那样会让我很担心
甚至会让我想
那还不如从一开始就不来陪你们呢
是的
阿泰是笑着说的
这世界讨厌的就是有生老病死
但这一点都不妨碍我们在离开后
还会努力陪着你们
就像你们外婆一样
就像小白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