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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六集
走回店铺
宁缺将手中几张用油浸透的薄纸递给桑桑
嘱咐她好好保存
然后极为罕见地自己烧了壶开水烫了脚
便钻进带着湿气微凉的被褥
还是像以往那样
桑桑乖乖地睡在床的另一头
整个身子缩着像只老鼠
七年前我和他在一起
一只呆了短短十几天
然后他就被那个死鬼师傅带走
只不过这些事儿你都不记得了
这些年他跟着那个死鬼什么都没有学到
到现在也不过是个军部的谍子
混的实在是不算好
中间确实通过书信
但隔了七年才又见面
我不知道他现在究竟变成了怎样的人
要说和他之间有多深的感情
未免太矫情了些
要说我和他的关系
倒还真是互相利用居多
更准确地来说
是我利用他知道夏侯的那些事
但他就这么死了
这事很麻烦呀
他们那些村子被屠的事
现在只有我一个人知道了
当然我没有把你算进去
那岂不是就要落到我头上了啊
但我现在身上已经是背了一堆麻烦
哪里还有精神去管这件事呢
桑桑知道他这个时候只是需要宣泄
或者说自我说服
并不需要有人搭腔
所以始终没有开口说话
渐渐的
竟像是真的睡着了
明缺却无法入睡
他睁着眼睛看着屋角被雨水浸渗形成的斑痕
忽然间坐了起来
披了件单棉袄去了小院儿
从柴火堆里抽出了三把旧刀
在井檐低头磨着
磨完刀还是没有睡意
他走到铺面点燃灯火
注水磨墨润笔
随意扯了张破纸
笔下墨汁泼洒如白天那场大雨
草草写出几行字
围追酷甚
号慕摧绝
痛贯心肝
痛当奈何
奈何
未获奔驰
哀毒益深
奈何奈何
临纸感哽
不知何言
小宁子顿首
顿首
明缺脸上没有什么表情
眼神平静
与纸上那渐趋凄苦激越的字迹形成了鲜明的对照
不知道什么时候
桑桑从床上爬了起来
小侍女披着单衣站在他身旁
默默的看着字上的那些字
然后抬起小脸疑问地看着他
这些字儿是一位前人所写
或者是临摹
那位前人当年祖坟被掘
虽然马上被修复
却无法赶回去看
所以他悲痛郁愤
写了这么几句话
桑桑点了点头
但她眼中的迷茫神情大概还是不大清楚
明缺笑了笑
没有做更多的解释
临摹这篇名帖至少不下十回
唯有今夜他才大概明白了
什么样的痛能够贯穿心肝
何样的事能让人临纸哽咽
不知何言
天亮后雨便停了
那被春雨洗过的太阳格外清丽
照在幽静临街四十七巷上
把所有建筑檐角还有那堵灰墙都涂上了一层秀色
老笔斋铺门大开
宁缺坐在圈椅中捧着卷闲书看着
偶尔被书中内容带的眉头微蹙
或是喜笑开颜
便端起茶壶饮一口茶
那本看似很闲的闲书中间夹着一张被油浸透了的纸
永远不会被雨水打湿的字迹
在油纸里显得非常清晰
他此时没有看书
而是在看这张纸
这张纸是卓尔临死之前塞进砖墙里的
上面记录着廖廖几个人名
一些行踪喜好之类的情报
明缺不知道这张纸和卓尔的死亡有没有关系
但他至少清楚一点
如果要让卓尔死的有价值
或者说死后能快活一些
那么他应该做些什么
油纸上的第一个名字是张贻琦
张贻琦官居帝国御史台侍御史
负责纠察百官
谈劾不法
这位张御史当年还是位署监察御史时
负责襄助审理宣威将军林光远叛国一案
而当他升为御史台主簿时
又是调查燕境灭村案官员中的一员
十三年时间
从正八品上升到从六品下
怎么看也算不上是官运亨通
但宁缺并不关心这些
他只关心此人在那两椿案子里面扮演了什么样的角色
夏侯大将军能够借事杀敌
能够从屠村案中脱身
这人明显发挥了一名御史能够发挥的作用
那么
你便死吧
御史台品秩不高
权力不小
从六品的侍御史在帝国官僚体系里
实际已经可以算是重要人物
这种人进出之地戒备森严
无论在衙门还是在府邸
身边都会有不少的下属护卫
一个穷卖字儿的少年
要在唐帝国的都城杀死一位御史
这听上去有些玄幻
而且还是惯走个人英雄主义的东方玄幻
但宁缺根本没有考虑过怎样才能杀死对方
在他看来
杀人是世界上最简单的事情
他这段生命历程
最初便始于一场谋杀
其后在岷山
在边塞
在草原
在北山道口
他的刀锋箭尖下
不知倒下了多少野兽和人类
他现在只关心一件事情
怎样杀死御史张贻琦还不被人发现
再如何信任自己的杀人技
可面对着强大的大唐帝国的治安衙门
想到长安城里那些深不可测的强者
他很清楚
如果事后不能迅速脱身
自己肯定只有简单死去这个下场
油纸上关于张贻琦的资料很少
对宁缺的计划而言也并不合用
除了其中一条
御史张贻琦性情方正严肃
但是听说暗底里好色之疾极为严重
私底下经常出入风月之地
只是此人家有悍妻
又背着御史的名声
所以去买欢时格外谨慎小心
卓尔毕竟只是军部的一个底层谍子
始终没有查到此人经常去的青楼是哪家
长安城里有这么多楼子
你会去哪家呢
宁缺皱着眉头苦苦思索
推翻了先前跟踪对方找到那间青楼的念头
既然军部专业的谍子都没能用这种常规的方法查到张贻琦的销魂屋在何处
那么这名御史一定有自己的一套法子
而像这等官员的起居喜好
想必茶馆里爱唠嗑的长安百姓也不会太在意
所以他很难从市井巷坊里获得自己想要的东西
事情变得有些麻烦
撑着下颌盯着雨后的清阳怔怔的看了很久
他忽然站了起来
他此刻心情豁然开朗
终于明白这件事和在岷山里打猎
在草原上砍柴没有什么两样
既然想知道那头老熊
那窝马贼在哪里
又没有老猎人好心的将军给你提供地图
那么你唯一能做的事情就是用自己的双脚走进岷山
走进草原
去看树皮上磨损的痕迹
野草里干了的粪便
被埋在泥下的火堆余灰
他是个好猎人
优秀的砍柴者
他能通过这些细节判断那头老熊藏在哪个山坳
可曾受伤
可以判断那窝马贼有多少人
可曾离开梳碧湖
那么他相信自己也一定能通过亲自观察到的那些细节
判断出一名大唐御史的起居习惯
找到无声无息杀死他的方法
他现在最需要做的事情就是走进长安城
哎
我要出门逛逛
宁聚伸了个懒腰
对桑桑交待了一句
便走了出去
桑桑追到门口扶门问
你要去哪儿
要不要我跟着去
明缺明白她在担心什么
有些地方啊
你可不能跟着去
走在阳光清漫的长安街头
明缺的心情变得不错起来
那场春雨里的血被他刻意淡忘
然后把自己变成一个异乡游学的少年书生
先去那间书局退掉已经看完的几本闲书
然后便开始在御史台和张府之间不停游荡
接下来的一天
他走在柳树荫下
站在旁人摊旁
隔着人群远远注视着那位面容方正
不怒而威的御史大人出了御史台
回了自家府邸
看着这位御史大人身旁孔武有力的随从
看着街巷间纪律森严的治安军
看着偶尔疾驰过身旁的羽林军
骁骑愈发确定自己不能用当街暴起杀人这种莽法子
整整一个白天
看似没有什么收获
傍晚时分
张府府门大开
御史大人似是赴某人正式宴请御史夫人和几位穿着打扮应该是逝妾的女子相送出门
街上的闲汉们笑着指着那处说着羡慕的话
在茶铺里喝凉茶的邻居注意到了一些细节
除了那位表情冷漠
身材干瘦的夫人之外
那几位侍妾生的都极为丰腴
男人对女人的审美爱好向来不是通过妻子体现
而是通过小妾或者说情人体现
娶老婆有时因为门第
因为金钱
因为前途
可能还有爱情这种虚妄的东西
而他们收小妾或者是情人的目的很简单
纯粹是为了符合在性方面的想法
喜欢丰满的姑娘啊
明缺望着像鹌鹑一样老实站在主母身后
眼睛却不时流露出得意狡黠的侍妾们
笑着在心中默默想着
跟着御史大人的轿子走出四条街
看着轿子进入某处巍峨壮观的亲王府邸
明缺静静看了亲王府大门两眼
然后转身随意走到某处热闹地寻了位闲汉
呃 这位朋友
我想知道咱长安城里面有没有哪个楼子的姑娘以丰腴著称呢
这话问的很蠢
但在递过一角银子之后
再蠢的问题都能得到不那么蠢的答案
在那名闲汉眼中
明缺顿时变成了一个外地来长安的有钱嫩脸土包子书生
取笑了两声后
却极有职业道德地抱着茶壶向他好生介绍了一下长安城里的风月行当
听着那比书院入院试真题卷还要繁复的名称
明却揉了揉眉角苦笑开口
太多了
话说最贵的是哪几家呀
而且要环境安静些
拿着几家著名青楼的名称地址
明缺在灯火通明的长安街头寻寻觅觅
在那风流之地流连犹豫
有的楼子他并没有进去
只看外观和周遭环境便能确定那位御史大人肯定不是此间常客
这纯粹是一种猎人的直觉
问题是他实在不擅长在这种地方打猎
被那些门口的龟公殷勤招唤客气相送却始终没有进去
不免觉得有些不好意思
待走到名单上的第四家青楼外时
他已经发现自己这种方式不止是蠢
而且是极蠢
长安城里这么多青楼
环境幽静贵气的不少
而哪家楼子里不会有些身子丰腴的红牌姑娘呢
这般像头熊瞎子般去胡乱碰撞
想碰到那头老熊的机会是不是太少了些呢
当明缺在这家青楼外流连半晌后
悻悻转身离去时
忽然听到身后传来了一阵银铃般的声音
那些清脆的笑声在长安街上飘的极远
引来了无数人的注视
明缺蓦然回首
只见那处青楼灯火阑珊
尚未开工的伊人们倚然而笑
楼间红袖乱招
似是在取笑某个脸嫩不敢进来的少年太欺负人了
那明雀掂了掂袖子里沉甸甸的银袋
看着楼上那些眼波流媚格格直笑的漂亮妓女们
把心一横
把头一仰一掀
书生衫前摆
意气风发的便走进了他的新时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