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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十一集
周秉义在接近光字片的时候
心情是惴惴不安的
如同一个偷偷回家的人人皆知的贼或者是逃犯
同时还内心怀着对已故父母的羞愧
他说是回来开会的
并不是什么重要的会
自己不参加完全也可以
他这次回来
主要是来落实一下他的侄子周聪的工作问题
妻子郝冬梅在电话里把周聪大学毕业之后找不到工作的困境告诉了他
他认为自己应该借开会的机会回来落实一下
如果专程回来
一旦传开
他就更加难开展工作了
周聪感谢伯父的关心
同时矜持的请伯父不必太替自己操心
他打算到北京碰碰运气
或者到南方去闯一闯
周炳一对北京二字反应特别强烈
坚决反对
周聪不理解
反问道
为啥呀
周炳一反问
还用我往明里说吗
周聪想到了表姐周越
十二年前
周越因为与周南闹出的那一场表姐弟早恋
与他的母亲发生了冷战
一日又骗过母亲逃到了北京
找到了生父冯化成
结果不久就被冯化成以政治避难者的身份带到了法国
女儿失踪
害得周蓉几乎疯掉
收到女儿从法国寄来的信后
她火烧眉毛似的去往法国找女儿了
而那一去
再也没有回来
周聪又问
那我去南方呢
周秉义说
我们三个周家的第三代啊
为长辈惹的麻烦还少吗
如果你到南方去了
这个家可就只剩下**一个人了
以后也只有**独自一个人去看你爸爸了
你就不考虑考虑
那么一来
你爸爸的心情将会怎么样吗
周聪说
那我妈可以约上小光姑父一起去啊
**和小光姑父一块去看你爸
与跟你一起去看你爸是一样的吗
周聪就不吭声了
然而看上去
他并不是多么愿意接受伯父的关照
周秉义又说
周聪啊
你应该更懂事一些了
你姑姑已经十多年没回国了
这意味着啥呀
你平时就不想想吗
你小光姑父实际上还是不是你姑父
连我都不清楚
你婶儿和**更不清楚
如果有一天
人家声明不是了
我又在别的城市
而你婶呢
又不是一个特别能够排忧解难的人
另外
她老母亲的身体也是越来越不好
她照顾都照顾不过来呢
而你爸
哎
周聪啊
你真的忍心就撇下**到南方去吗
嗯
周秉义说的伤感
霎时泪光闪闪
他想吸烟
连摁几次也没摁着打火机
郑娟替他打着了
他才吸了那支烟
周聪还是坚持己见
说自己走后
母亲如果遇到了什么困难
即使小光姑父不再是亲戚
爸爸那些好朋友也绝不会袖手旁观
周秉义瞪着侄子
夹烟的手抖抖的
半天才说出几句话
周聪啊
你给我听明白了
刚才我已经说过
我主要是为什么回来的
我这个人
从来没有为亲人动用过什么关系
我这次回来
是第一次这么做
你真的对我的好意一点都不领情吗
周聪低头不语
始终没插话的郑娟再也忍不住了
对儿子喝道
周聪
你给我抬起头来
周聪刚一抬头
脸上便挨了妈妈一记耳光
郑娟训道
你刚才那番话叫自私
自私透顶
你爸那些朋友现在处境怎么样
你不清楚吗
啊
你爸如果不是你大伯的亲弟弟
你大伯犯得着为你工作的事操心吗
跟你大伯认错
一切听你大伯的安排
他怎么安排
你就怎么服从
郑娟急哭了
二零零一年七月五日上午九时
监狱的铁门在周炳坤的背后关严了
他看到周聪的时候
周聪已经是哈市晚报的记者了
周聪的身旁站着蔡晓光
蔡晓光的身旁是一辆崭新的白色轿车
车驶出之后
周聪对周炳坤说
爸
这是我姑父的车
炳坤问
是什么车
蔡晓光说
是俄国原装的伏尔加
他还有意强调了原装两个字
只有在与人谈文艺的时候
周炳坤的脑子里才会接受俄国这两个字
这个时候所说的俄国
专指十月革命胜利前的沙俄帝国
也就是中国北方人常说的老俄罗斯
在谈别的事的时候
他头脑之中就只有苏联
断没有什么俄过
两种截然不同的概念在他的头脑中是严格区分的
如果把这两种概念混淆
在从前的年代会被认为是别有用心的
所以
丙坤也着重强调
是苏联原装吧
它完全是条件反射一般
蔡晓光说
我说的没错
俄国原装
苏联已经成为历史了
翻过片儿了
周炳坤大惑不解
扭头看看与自己并排坐在后座的儿子
周聪说
爸
苏联不存在了
解体了
胡说
怎么可能啊
爸 真的
那怎么就叫解体了啊
不是几句话就能说清楚的
您一点都不知道吗
周炳坤确实一点都不知道
被判十年以上刑期的重刑犯
亲人带给他们的书报杂志是经过严格审查的
犯人之间也禁止谈国内外政治
每个监号的犯人中都有狱方指定的思想监管员
他本人就是
并且是多次受到表扬
很负责任的监管员
周炳坤郁闷的摇摇头
周聪说
我妈去看你
不会跟你说这些的
我姑父和冬梅婶去看你吧
也不便跟你说这些啊
以前不知道也不遗憾
以后我再讲给你听吧
周炳坤也就只有点头而已
周聪掏出手绢
想把他制服上的一块白斑擦掉
不料白斑下的布已经有些腐烂
一擦反而便擦出了破绽
蔡晓光摇下了车窗
哎呦喂
你这衣服什么味儿啊
真受不了
三人间一时无语
过了好一会儿
周聪说
姑父
你把车窗摇上吧
我怕我爸着凉
周炳坤说
没事没事
我现在身体更棒了
没那么容易着凉
蔡晓光还是把车窗摇上了
周聪忽然搂住父亲
不顾味不味儿的把脸埋在父亲肩上
耿耿于怀的说
爸
我不会再承认楠楠是我哥了
我恨他
他要哭起来
周炳坤轻轻推开他
和善的的说
聪聪
别这样啊
吸入有毒的东西会生病的
刚才说过的话
以后再也不许说
更不许当着**的面说
你哥既然已经认错了
那你就要原谅他嘛
周聪说
我们家不好的事
都是他引起的
要不是他
周越也不会那样
我姑也不会到法国去
哎呀
他和你表姐的事儿
不能全怪他
蔡晓光说
周聪
我同意你爸的话啊
咱们聊点别的
别聊那些不开心的话
多没意思啊
他率先聊起了开心的话题
说他这名党员与组织的关系已经融洽多了
我呀
当年心里就不痛快
那个时候
也是因为我父亲的事
当年影响了我的人生
我父亲出事之前呢
我的人生顺风顺水
但是深受父辈们问题影响的
何止我一个人呢
十年河东十年河西
过去就过去了
更何况
后来啊
党为我爸平了反
对我父亲的政治评价还挺高的
对我呢
也尽量给予了照顾
在分房子
评职称方面没有亏待我呀
蔡晓光很诚恳
他说自己心里不痛快
没想开的那一个时期
导演事业的前途一片暗淡
想排的话剧通不过
死乞白咧非排成不可的
要么不许公演
要么公演不许宣传评论
而不管有没有评论
往往也就只能送出些关系票
比不许公演也强不了多少
平凡中幽微之光闪耀
苦难中方见良知与担当
梁晓生长篇小说人世间正在播出the
我那个时候啊
自筹资金啊
自己改编剧本
我导演契诃夫的变色龙
第六病房
还有果戈里的钦差大臣
这个省市管文秘的领导一次次找我谈话呀
不解的问我啊
说你为啥偏要捣那些戏呢
我心里说
为啥还用问啊
我心里不痛快呗
苏联解体之后啊
有位在省里管文艺的大领导啊
又一次找我谈话
语重心长的说呀
蔡晓光啊蔡晓光
党对你父亲盖棺定论的评价
你并不是不知道嘛
党既然最终承认了你父亲啊
是对党忠心耿耿的好干部
那你呢
也该成为一名好干部的子弟嘛
今天我给你交个底啊
尽管你一再诚心跟党闹别扭
使党很为难
但是到目前为止
如果我这样一些人可以代表党的话
那么我很负责的告诉你
党依然是把你当成自己人的
这领导这番话呀
差点把我说哭了
他承认我是有才华的
但是他认为我的才华应该用在正地方啊
坦率的批评我以前没有把才华用在正地方
他问我
愿不愿意把高尔基的母亲搬上舞台啊
说我只要愿意
费用根本不成问题
都可以朝一流水平去做
总之
要钱有钱
要人有人
要设备给设备
我立刻就醒悟到将高尔基的母亲搬上舞台的重大政治意
所以我就问
呃 领导
这么重大的事
为什么找我呢
他就说呀
由别人来倒呢
也许只能体现政治意义
由你来导
意义则不同了
你已经是省里倒苏俄话剧的招牌了嘛
好杠要用在刀刃上嘛
由你改编
由你岛
那就不仅仅是宣传了嘛
我一寻思呀
既然方方面面都有保障
这事啊
干得过
干嘛不干呢
于是我就接了
公演之后
一炮打响
还开了几次研讨会
好评如潮了
我的职称也由二级导演升为一级导演了
我跟党之间的那些小疙瘩呀
就彻底解开了
完全理顺了
这钱也就越挣越多了啊
别官
你放心啊
啥也别愁
你的工作包在姐夫身上
果然是开心的话题
蔡晓光讲的喜上眉梢
给人前程似锦的印象
周聪替他说
我姑父现在已经是省戏剧家协会和电视剧艺术家协会的跨界副主席了
炳坤不由得问
你怎么也跟电视剧扯上了
周聪又替蔡晓光说
我功夫还导了好几部电视剧呢
有两部还在央视黄金时段播过
还获奖了呢
蔡晓光说
哎呀
话剧这个事儿啊
费力不讨好
话剧的时代过去了
电视剧的时代开始了
时时务者为俊杰啊
自从我与各方面搞好了关系
一切都顺了啊
也不必为倒什么自筹资金了
艺术家的尊严也大大提升了
现在我算是活明白了
人生一世啊
都只不过活的是某种想法
对不对
有的人的想法不切实际
结果不但自己活的不痛快
还影响的别人也不痛快
退一步海阔天空
指的就是你这想法的改变啊
想法一变
就没什么事非得怎么样
非得就不能怎么样了
丙坤不由得又问
那你以前是怎么一种想法呢
从后座看蔡晓光
他的后脑勺上的头发已经快掉光了
多数人的头发从前往后秃
少数人的头发从后往前秃
按北方民间的说法
头发从后往前秃的人
后来的人生往往会更精彩
别人从前边看已秃顶了
头发从后往前秃的人
前边的头发还多着呢
炳坤替姐夫感到欣慰
蔡晓光反省似的说
从前啊
那太不懂规矩了嘛
不许你捣什么
偏要捣什么
还心想
凭什么你不许啊
哼
现在我明白了
你总做人家反感的事
那凭什么
还指望人家喜欢你呢
人家不待见你
好事当然就没你的份啊
现在情况不那样了啊
人家抬举咱
咱就倒那种使人高兴的戏呗
人家一高兴
什么好事也忘不了咱呢
有时候咱自己还没好意思开口要呢
人家都主动想到咱了
这双方相敬如宾的
不是比你看我不顺眼
我看着你来气
别别扭扭的强多了吗
车已驶入市区
炳坤怕姐夫分神
不再跟他说话了
也不许周聪跟他说话
蔡晓光把车开到了一家洗浴中心
红霞洗浴中心不在了
那幢楼卖给私人改造后变成超市了
这一家洗浴中心却很火
全是最高级的洗澡地方
私人开的
十二年间
不知从哪儿冒出了一些有钱人
一些有能力有胆识的人
原属国有的大楼或工厂
只要卖
他们便接手买下
一改工为私
似乎就柳暗花明又一村
赚的盆满钵满
有钱人更有钱了
这家洗浴中心果然高级
装修成了阿拉伯风格
异国情调十足
炳坤不安的问
这干嘛来这种地方
小光说
带你来享受享受嘛
周聪也说
爸
你只管舒舒服服的洗个澡啊
反正我姑父买单
炳坤不高兴的说
你姑父买单
你姑父的钱就不是钱了
小光笑道
哎
我也不必买单
老板是朋友
预先打好招呼了啊
这些洗浴中心的高级之处还在于有单间
他们三个包了两个单间
小光自己在一个单间洗
炳坤和儿子在隔壁的单间洗
单间不但有小浴池
淋浴间
桑拿房
还有床
不知从何处放送着绵软的音乐
炳坤进入池中
闭上双眼
听着音乐
不一会儿就泡得浑身松垮
昏昏欲睡
十二年前
在春燕当经里的红霞洗浴中心泡一次澡
他就感到无比享受
这么高级的洗浴地方
他做梦也想不到
不知过了多长时间
他听到儿子周聪叫他
睁开眼
周聪已在池外了
周聪指着桑拿房说
爸
我陪你蒸争呗
十二年前
桑拿还只是一个名词概念
炳坤听说过
却从没亲身体验过
他说
好啦
既然我儿子陪我
那就试试
炳坤早已浑身发软
在儿子的协助之下
才安全离开了浴池
父子二人面对面坐在桑拿房时
炳坤仍然有点犯困
却又想跟儿子说话
他闭着双眼问
聪聪啊
**最后一次探视的时候
他跟我说呀
说你大伯替你工作的事操心不少
你还不领情
你跟爸爸说说
为啥呀
周聪说
爸
我也不是不领情
我是有顾虑
哎呀
你大伯又不是别人
他操心你的工作
你有啥顾虑啊
我是怕事情一传开
我大伯会背上更多的骂名
也让我陷于被动
炳坤立刻睁大了双眼
追问道 啊
你说更多的骂名
更多
啥意思啊
周聪支支吾吾
不愿意说
儿子
你必须得告诉我
你大伯可是爸爸的亲哥哥
凡是跟他有关的事儿
即使**
你婶
你姑父不告诉我
你也不能瞒我啊
不管多不好的事
都得告诉我
快说
知道多少说多少
在周炳坤强烈敦促下
周聪不得不说出了自己所知道的实情
听到嫂子郝冬梅一段时间出门需要便衣民警保护
以防遭到泄愤者袭击时
炳坤完全难以相信
切
这夸大其词吧你啊
怎么会呢
军工厂的工人们不是一般的工人
他们再怎么生气
也不至于做出那么丧失理性的事吧
周炳坤以同样强烈的情绪对儿子的话表示怀疑
周聪说自己并没有夸大其词
军工厂的工人们不会那样
他们愤怒了一段时间后
觉得上当受骗的心理就会渐渐消除
就能面对现实
单个或重新组织起来干自谋职业的能力
还是挺令人钦佩的
全省全市一次性买断工龄的工人有四五十万之众
他们得到的补偿微不足道
将来再生病可就没地方报销医药费了
尤其是一些参加工作不久的年轻人
突然失业
他们的愤怒不是一般的思想工作就能消除的
他们需要一个发泄对象
而伯父周秉义是全市乃至全省卖场干部中名气最大的人
当然很容易成为众矢之的
婶子家院子的院墙经常被贴上诅咒恐吓的标语
窗子也在夜里被砖石砸碎了好几次
现在情况没有那么糟了
但是大呆的形象被彻底的毁了
他成了公贼的代名词了
行了
别说了
周炳坤冲出桑拿房
仰躺到单人床上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