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1集。
范闲心里一股邪火正烧着,
哪儿能让这老跛子就这么跑了?
他双手在身边用力一推,
也跟了上去。
知道监察院权力最大的两位大人物今天要进行一场非常隐秘的谈话,
所以陈园里早已进行了相关的布置。
往日里在园中咿咿呀呀连寒风也不畏惧的美人们,
都被关在了自己的屋子里不准出来,
而一应仆妇也是各自躲开了,
连那位老仆人也在推着范闲来到这里后便悄然离去,
于是乎,
便只有陈萍萍和范闲这两个坐着轮椅的可怜人。
此时,
陈萍萍在前,
范闲在后。
老人家在前面推着轮椅快行,
范闲在后面疾追,
在片刻之间竟是绕着这座宅子的石阶转了一个大圈儿,
这景象看着是真滑稽。
说个实在话,
陈萍萍今天确实是不想面对胸中邪火未尽的范闲,
所以干脆不谈了。
推着轮椅在前面走,
这位庆国的大人物这么些年来一直都坐的是轮椅,
当然要比范闲要习惯的多,
加上范闲受了重伤,
本来就没怎么好呢,
所以这两架轮椅绕着宅子转了一圈之后,
范闲已经被甩开了好几个椅位。
还好,
陈萍萍不可能在自己家里玩轮椅遁,
只是停在宅子右手方的一方小池边上。
范闲气喘吁吁地转着轮椅赶了上来,
停在了他身边。
他回头一看,
自己二人已经绕着宅子逆时针转了一圈,
却又快要回到原点了,
实在是有些无聊。
我是病人,
范闲埋怨道,
就算我的问题让你难堪了,
也不至于要这样啊。
倒也不是难堪。
陈萍萍忽然叹了口气,
说道,
只是啊,
你找我要公道,
我确实不知道怎么给你。
范闲低着头,
看着池塘里的冰茬和冻死了的黑荷枝,
忍不住皱了皱眉头,
呵了两口热气到手上轻轻搓着,
听着旁边老人说话。
院里的事情不要查了,
没有内奸。
陈萍萍缓缓说道。
我承认,
这次山谷狙杀,
我是知道一些风声的,
而且院里确实有人在帮那边,
不然也不可能把你整的这么惨。
既然您不让我查那个内奸,
想必也是您故意露的一手。
范闲沉默道。
你也知道这次我很惨,
所以我不明白,
悬空庙是救驾,
这次陛下又不在我马车上,
为什么我要付出这么多的代价?
你相信我吗?
陈萍萍叹息着。
范闲想了很久,
缓缓地点了点头。
那就先不要问我。
陈萍萍幽幽说。
以后你自然就明白了。
我不明白。
范闲平静说道。
不过我也不需要明白。
不过,
我需要知道,
究竟是谁向我下的手。
而院中的那个双面。
又是谁?
陈萍萍静静地看着他,
半晌后说道。
你手头又没有证据,
奈何不了对方的。
可你手里有。
我也没有啊。
陈萍萍冷漠的说。
就算有,
也不可能交给陛下,
一来我可不想陛下震怒之下将我们这个院子给撤了,
二来这时候交出去未免早了一些。
这话里隐着的内容太多,
足够范闲消化很长时间了。
但范闲没怎么理会,
直接问到了事情的重点。
我还是想知道是谁想杀我。
陈萍萍平静的说。
这京都里,
除了你相信的人之外,
所有的人都想杀你。
至于这次主事方是谁,
想来我也不能瞒你。
只是希望你忍耐一下,
不要坏了大局。
范闲沉默了。
陈萍萍淡淡的说道。
是秦家。
只是,
你就算入宫,
抱着陛下大腿哭也没用,
你又没证据,
我也不可能舍得把那个棋子拉出来给你当证据。
就算陛下因为你的事情怀疑秦家,
可是看在军方的面子上,
他也不可能因为你几句话就把秦老爷子药死了,
给你出气啊。
范闲忍不住摇了摇头,
陈萍萍有些好奇地看了他一眼。
你倒是一点儿都不惊讶。
范闲小心翼翼地伸了个懒腰,
生怕牵动了背后的伤势,
微笑着说,
还是那句话,
我也是个聪明人,
既然此次你不是为我谋功,
那定然是要拖人下水。
如今这朝廷里还没有下水的大势力,
便只有秦家了。
这件事情并不难猜。
长公主是从另一个方向很轻易地推论出了秦家的参与,
而范闲的推论方向虽然与长公主不一样,
但得出的答案都是这样简单明了。
陈萍萍赞赏地点了点头,
说道。
如今你明白了,
在没有证据的情况下,
像这样的军中第一高门,
陛下是不会轻易动的,
不然军心不稳,
这朝廷何以自安呢?
只怕有证据,
但时机不好的情况下,
陛下也不会动。
范闲嘲讽道,
只是我不明白,
你拖老秦家下水,
想来必要的时候自然会让陛下知晓此事。
去年一年,
您在京都,
我在江南,
都是硬生生地逼着太子、
老二和长公主狗急跳墙,
如今他们还没有跳,
你又给对方加上一个秦家的法码。
您对陛下就真的这么有信心?
陈萍萍微笑着点了点头。
我一直对陛下很有信心,
正如对你一样。
话一出口,
两个坐在轮椅上的人都沉默了下来,
就像以前的很多次谈话那样,
这两个人都是极其聪明的人,
很多事情不需要说明白,
彼此的态度在那只言片语里便确定了。
正如范闲猜测自己的身世,
正如双方的每一次小心翼翼地接近,
是真实心境的接近。
哎,
我很好奇啊,
你为什么不想知道我要拖秦家下水呢?
就算我对陛下有信心,
可是如果跳墙的人少一个,
总是会好处理一些。
陈萍萍温和笑着看着范闲的眼睛。
范闲微微低头,
半晌后说道。
想来也不是什么大不了的原因,
只不过你是想借此一役,
将我将来所有的敌人清楚干净。
老秦家和我关系一直不错,
也没有参合到龙椅争位中,
想来是老秦家和很多年前的故事有关系。
陈萍萍赞赏道。
我果然没有看错你。
你能判断出这么多已经足够了。
范闲沉默了,
心里涌起淡淡的悲哀,
他还有一个判断没有说出口。
面前坐轮椅的这位老人身体很差,
已经没几年好活的了。
老人自己当然清楚这个情况,
所以他必须赶在自己死之前将所有的事情终结掉,
所以才会如此安排。
一念及此,
范闲心头那丝燥意已经淡化了许多,
可他仍然是忍不住问道,
如果。
我在山谷里真死了怎么办?
陈萍萍严肃地看着他,
你怎么会死呢?
你要一直活下去。
范闲笑了,
这句话和父亲那天的话何其相似。
他好笑地偏着自己的头问道,
我为什么不会死?
山谷里的情况你又不是很清楚,
老秦家是何等样的门第,
他们不动手则罢,
一动手必然是雷霆一击。
我就算运气再好,
可是也不见得有足够的运气保证自己在这些狙杀里活下来。
陈萍萍沉默了少许之后,
阴沉的说,
对于秦家的布置,
我有分寸,
但这次确实太险,
是因为我没有算到3件事情。
我没想到老五的伤还没有养好。
陈萍萍冷漠说道,
秦家那个老糊涂,
可不知道你身边有这样一位杀神。
老五,
如果在侧这天下,
谁能伤得到你?
范闲点了点头,
这是第一个原因,
却依然不足以说明陈萍萍为什么会如此不把自己的安危放在心上。
第二件没有算到的事情是,
陈萍萍带着一丝诡异的笑容看着范闲,
真正面临死亡的时候,
你居然还能忍得住不把那个箱子拿出来?
范闲苦笑道。
虽然不知道你一直念念不忘的箱子究竟是什么,
但我没有,
又能到哪里去偷?
他虽然心头震惊,
但表情和言语上依然是不露丝毫马脚。